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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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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電話鈴在夜裏炸響,像一把冰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們家全部的平靜。

爹接起電話,“嗯”了兩聲,臉色瞬間褪成灰白,握着聽筒的手抖得厲害,最後“哐當”一聲,聽筒砸在桌子上。他愣在原地,身體僵着,眼神空洞。

我媽從屋裏出來,連着問了好幾聲“怎麼了”。

爹像是被抽走了魂,過了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老二……兩口子……沒了……車禍。”

家裏的空氣,一下子就被凍住了。

第二天,爹一言不發,出了趟門。回來時,身後跟着三個瑟瑟發抖的身影——我的堂哥和堂姐。大堂哥林棟,15歲,嘴脣抿得死死的,眼眶紅腫。二堂哥林梁,9歲,怯生生地扯着大堂哥的衣角。堂姐林靜,12歲,臉上還掛着沒擦乾的淚痕。

我們家,原本就有我們姐弟三個——18歲的大姐林霜,11歲的哥哥林錚,和7歲的我,林溪。這三個堂兄妹一進來,原本還算寬敞的房子,瞬間就被填滿了,也擠走了家裏最後一點熱氣。

真正的風暴,在第二天才降臨。

“林建國!你是瘋了還是傻了!”媽媽的哭喊聲尖銳得能刺破耳膜,“養我們這三個,我們已經拼盡全力了!你現在一口氣再接回來三個?六張嘴!還有兩份房貸、兩份車貸等着還,這日子你還想不想過了!”

爹就坐在那張舊沙發上,佝僂着背,腦袋幾乎要埋進膝蓋裏。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灰白色的煙霧把他整個人都籠罩起來。半晌,他才抬起頭,嗓子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那是我親弟弟的娃……我是他們的大伯……我不能不管。”

“你管!你拿甚麼管!拿我們娘幾個的命去管嗎?”隨後就聽見媽媽的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她最終還是走了,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整個世界。我哥林錚像顆炮彈一樣衝了出去,我跟到門口,只看見汽車尾燈猩紅的光,融進冰冷的夜色裏。

那天晚上,家裏靜得可怕。六個孩子,或站或坐,連呼吸都放輕了。爹把我們叫到客廳,他眼睛裏的血絲像密密麻麻的蛛網,但他努力地、一點點地挺直了他的腰板,目光從我們臉上一一掃過。

“都別怕,”他的聲音很沉,卻有一種奇異的力量,砸在每個人的心上,“爹在。這個家,散不了。”

家庭的第一次“擴大會議”,就在瀰漫着煙味和悲傷的客廳裏召開了。

爹沙啞着分配任務:“小霜,你是大姐,以後家裏弟妹的喫喝拉撒、學習生活,你多費心,你就是咱家的‘總後勤部長’。”

18歲的大姐林霜,用力地點了點頭,她摟住了還在抽泣的堂姐林靜。

接着,爹的目光落到15歲的大堂哥林棟身上。這個半大的少年,在失去父母的悲痛中變得異常沉默,像一塊沉悶的石頭。

“小棟,”爹的聲音放緩了些,“以後放學,跟着大伯。我幹活,你就在旁邊看着,遞個工具,學點東西。你是家裏的大哥哥,得立起來。”

林棟抬起頭,看了看爹,重重地“嗯”了一聲。

錢,是最大的難題。爹雷厲風行,很快賣掉了叔叔那輛還不算舊的車,連同我們自己家的車也賣了。他開着新換回來的一輛破舊二手七座車回來,對我們說:“車是代步的,能坐下一家人就行。賣車的錢,先把緊追的車貸還上一部分,剩下的,頂一陣子。”

然後,爹開始把自己當成陀螺來抽。

他白天的正經工作不能丟。下了班,水都來不及喝一口,就鑽進那輛七座車,化身網約車司機,直到深夜。週末,他又出現在貨運市場,幫着人家搬貨、卸貨,用肩膀和脊樑,去扛起一箱箱、一袋袋沉甸甸的貨物。

他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眼窩深陷,但每天晚上回來,塞給大姐的生活費,一分都沒少過。

有時候,深夜我能聽到他房間傳來壓抑的、沉重的嘆息聲。但第二天天不亮,他依然會準時起牀,把那個挺直的背影留給我們。

爹那輛破舊的七座車,像個移動的沙丁魚罐頭,載着我們家六個孩子,也載着他日益沉重的喘息聲,在城市裏來回穿梭。

他打三份工的後遺症很快顯現——不是生病,而是另一種更深的焦慮。晚上回來,他常常累得話都不想說,但眉頭卻鎖得更緊。六張要喫飯的嘴,兩套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房貸,還有像永遠也填不滿的日常開銷,像幾座無形的大山,夜以繼日地壓在他的肩頭。

轉機,出現在他無數次奔波的路途中。

有一天喫晚飯,他難得地沒有立刻癱倒在椅子上,而是若有所思地說:“怪事,現在找個通下水道的,比找醫生還難,開口就是一百塊。老張家換個水龍頭,材料費三十,人工費要八十……” 他扒拉了一口飯, “這錢,怎麼就不能咱們自己賺呢?”

他是理工科出身,廠裏的機器有點小毛病,他常能手到病除。而叔叔留下的那一整套做裝修的工具,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儲藏室,蒙着塵,像一羣等待召喚的士兵。

那個週末,他沒有出去搬貨。他把大堂哥林棟叫到身邊,兩人在儲藏室裏鼓搗了整整一個下午。出來時,爹手裏拿着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還帶着點溫度的宣傳單。

宣傳單設計得很簡單,正中間是醒目的聯繫方式,上面一行大字:「兄弟連」家庭服務。下面羅列着服務項目:水電維修、管道疏通、燈具安裝……

第一單生意,是隔壁小區一個大媽介紹的,下水道堵了。爹帶着大堂哥,提着叔叔那套沉甸甸的工具箱就出了門。

那天晚上他們回來得很晚。爹一身污漬,渾身散發着難以形容的氣味,但他眼睛裏卻有着這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光亮。大堂哥跟在他身後,雖然也髒兮兮的,但腰板卻挺直了些。

“通了?”大姐迎上去問。

“通了!”爹的聲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興奮,“沒要多,就收了六十。人家直說便宜,還要給我們介紹鄰居呢!”

他把那三張二十元的鈔票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像展示甚麼戰利品。給這條看似走投無路的死衚衕,硬生生鑿開了一道縫隙。

那第一單生意的細節,至今仍刻在大堂哥林棟的記憶裏。那戶人家的下水道堵得厲害,污水漫了一地,氣味刺鼻。戶主是個皺着眉頭的中年男人,看着爹和他這個半大孩子,眼神裏滿是懷疑。

“你們行不行啊?別給我家管子捅破了。”

爹沒多說話,只是“嗯”了一聲,就蹲下身,打開工具箱。他讓林棟舉着昏暗的手電筒,自己則拿起一根長長的彈簧疏通器,一點點往管道里送。他的動作很慢,全神貫注,耳朵幾乎貼在管道壁上,聽着裏面的聲音。汗水順着他的鬢角流下來,和管道里濺出的污漬混在一起。

林棟看着大伯專注的側臉,那上面沒有一絲對污穢的嫌棄,只有解決問題時的沉着。忽然,爹的手停住了,輕輕說了聲:“找到了。”他調整了一下角度,手腕猛地一發力,只聽管道深處傳來“咕嚕”一聲悶響,蓄積的污水瞬間退了下去。

“通了。”爹站起身,對那男人說。

男人臉上的懷疑變成了驚訝,繼而有些不好意思,遞過來一百塊錢。爹卻沒接,他從工具包裏翻出抹布,一邊擦着地上的水漬,一邊說:“說好六十就六十。另外,您家這個洗手盆下面的角閥有點滲水,最好趁早換一個,不然時間長了木頭櫃子要糟。”

那天晚上,爹和大堂哥踩着月光回家。大堂哥提着沉重的工具箱,走在爹身後,看着爹那被汗水浸透後緊緊貼在脊背上的襯衫,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大伯,以後……我都跟着您學。”

爹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沉沉地應了一聲:“好。”

從此,爹的日程表上,又多了一項雷打不動的內容——“兄弟連”出勤。他依舊是老闆,是首席工人,也是唯一的工人。大堂哥是他的固定學徒,負責遞工具、打下手、清理現場。爹幹活時話不多,但會耐心地跟大堂哥講解原理,怎麼判斷堵點,怎麼用力纔不會損壞管道。

他的收費永遠比別人低一截,手藝卻紮實得挑不出毛病。誰家活兒幹完了,他還會順手幫人家檢查一下別的電器線路,提醒一句“這個插座有點松,得注意”。口碑,就像春風裏的蒲公英種子,在街坊鄰舍間悄悄傳開。找“兄弟連”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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