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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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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寧,來,把這碗安神湯喝了。”

丞相夫人林氏端着一隻黑釉藥碗,臉上掛着慈愛卻僵硬的笑,步步逼近。

“明天就要入宮選秀了,娘知道你緊張。喝了它,今晚能睡個好覺。”

我坐在妝臺前,看着銅鏡中那張尚未褪去青澀的臉龐,指尖死死扣進掌心。

痛覺讓我清醒——我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入宮的前一夜,一切悲劇的起點。

上一世,就是這碗所謂的“安神湯”,裏面加了分量極重的紅花和絕子藥。林氏騙我喝下,是爲了讓我此生不能有孕,好在宮中一心一意爲她那個體弱多病的寶貝小女兒姜雨柔鋪路。

“雪寧啊,你妹妹身子弱,若是有了身孕怕是養不住。你這做姐姐的,要多替她打算,以後抱養了她的孩子,也是一樣的。”

前世的我,傻傻地信了這番鬼話,把自己活成了姜家的墊腳石。我在宮中謹小慎微,受盡屈辱,只爲了給姜家爭一口氣,給姜雨柔掙一個好前程。

結果呢?

姜雨柔入宮那日,我被以“無子失德”的罪名打入冷宮,一杯毒酒了結了性命。臨死前,姜雨柔那張明媚的臉上滿是得意:“姐姐,你的血已經流乾了,沒用了。”

“雪寧?發甚麼呆呢?”林氏見我不動,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耐,“快喝啊,涼了就沒藥效了。”

我回過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藥效?是絕育的藥效吧。

我緩緩起身,接過那碗藥。

林氏眼中閃過一絲喜色,緊緊盯着我的動作。

“娘,您對我真好。”我輕聲說道,端起碗湊到脣邊。

就在林氏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我的手腕突然一抖。

“哎呀!”

滾燙的藥汁潑灑而出,大半都潑在了一旁正準備上來收拾東西的管事嬤嬤身上。

“啊——!燙死我了!”

那嬤嬤慘叫一聲,捂着手背跳了起來。

那是林氏的心腹,平日裏沒少仗勢欺人,剋扣我的月例。

“這……這怎麼回事?!”林氏大驚失色,想罵卻又顧忌着明天的大日子。

“都怪女兒手滑。”我一臉無辜地看着地上冒着熱氣的黑水,還有那嬤嬤迅速紅腫起泡的手背,“這藥……好像真的很燙啊。嬤嬤沒事吧?這藥要是喝進肚子裏,怕是要穿腸爛肚了吧?”

我說得輕描淡寫,林氏卻聽得心驚肉跳。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總覺得今天的姜雪寧有些不一樣。以前的她,唯唯諾諾,從不敢正眼看人,今天怎麼……眼神這麼亮?

“罷了,碎了就碎了。”林氏強壓下怒火,“再去煎一碗來!”

“不必了。”我打斷她,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娘,明天選秀,若是今晚女兒因爲喝了藥腹痛難忍,誤了吉時,這欺君之罪,姜家擔待得起嗎?”

“你……”林氏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而且,”我掃了一眼那個還在哀嚎的嬤嬤,“這藥氣味古怪,女兒聞着有些反胃。既然是安神湯,爲何會有紅花的味道?”

林氏臉色驟變:“你胡說甚麼!哪來的紅花!”

“沒有嗎?”我走近一步,逼視着林氏的眼睛,“那不如請府醫來驗驗?若是驗出甚麼不乾淨的東西,傳出去,丞相府用虎狼之藥毒害待選秀女,不知道父親大人的官位還能不能坐得穩?”

林氏徹底慌了。她沒想到一向聽話的大女兒竟然會如此犀利地反擊。

這件事是她瞞着老爺做的,若是鬧大了……

“好……好!”林氏咬牙切齒,“不喝就不喝!你早點休息!明天要是出了差錯,仔細你的皮!”

她帶着那個燙傷的嬤嬤,狼狽地退出了房間。

房門關上,室內恢復了死寂。

我坐回牀邊,看着這間住了十六年的簡陋閨房。

窗紙破舊,被褥單薄,連那梳妝檯都是掉了漆的。同樣是嫡女,姜雨柔住的是暖閣,用的是金絲炭,穿的是雲錦。

而我,不過是姜家養在鄉下、用來擋災的“災星”。

直到要選秀了,才把我接回來,還要榨乾我最後一點價值。

既然上天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姜家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我就被粗暴地叫醒。

幾個丫鬟婆子湧進來,手裏捧着大紅大紫的衣裳和一堆金燦燦俗氣的首飾。

“大小姐,這是夫人特意爲您準備的選秀吉服。”領頭的丫鬟春桃陰陽怪氣地說道,“夫人說了,咱們姜家是富貴人家,不能讓人看輕了,得穿得喜慶點。”

我看着那件繡着大牡丹、紅得像要滴血的裙子,心裏冷笑。

這哪裏是喜慶,分明是像個媒婆。林氏是故意的,想讓我在御前失儀,最好直接落選,或者只封個低位,好給以後進宮的姜雨柔做襯托。

“放下吧。”我淡淡道,“你們出去,我自己穿。”

“大小姐,這可不行,梳妝打扮這種事……”

“出去。”

我轉過頭,目光凌厲如刀。

春桃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竟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是……”

等她們退出去,我迅速打開自己的舊包袱。

裏面有一件素淨的月白緞裙,是我自己在鄉下時,用積攢的銀錢偷偷買料子做的。雖然布料不算頂好,但勝在剪裁合身,且裙襬上繡着幾枝清雅的墨竹,是我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我換上月白裙,又將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僅用一根玉簪挽起,只在鬢邊簪了一朵極小的白色絨花。

看着鏡中的自己,清麗脫俗,宛如一株遺世獨立的幽蘭。

這就夠了。

當今皇上趙恆,雖是九五之尊,卻最厭惡鋪張浪費,喜好清雅。前世,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秀女,大多都在第一輪就被刷了下來。

收拾妥當,我走出房門。

前廳裏,姜父和林氏正坐在主位上。姜雨柔站在一旁,穿着一身粉嫩的羅裙,正捂着胸口咳嗽,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看到我這身打扮,林氏愣住了,隨即大怒:“姜雪寧!你穿的這是甚麼喪氣衣服?!你是去選秀還是去奔喪?!”

姜父也皺起了眉頭:“雪寧,這太素了,不合規矩。”

“父親,母親。”我盈盈一拜,姿態優雅得挑不出一絲錯處,“女兒聽說,皇上崇尚節儉,最不喜奢華。女兒若是穿金戴銀而去,豈不是正好撞在槍口上?不僅自己落選,還會連累父親被皇上斥責‘家風不正’。”

姜父聞言,眉頭漸漸舒展開。他是官場老油條,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官聲。

“嗯……雪寧說得也有道理。”他撫了撫鬍鬚,“那就這樣吧。”

林氏氣得咬牙,卻不敢反駁丈夫。

姜雨柔走過來,拉着我的手,柔柔弱弱地說:“姐姐,你這一去,咱們姐妹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你在宮裏一定要好好的,要是受了委屈,就寫信回來,家裏會幫你的。”

我看着她那張虛僞的臉,心中一陣噁心。

前世,她也是這樣,一邊說着關心我的話,一邊在背後捅刀子。

我抽出手,冷冷道:“妹妹放心,我若受了委屈,定會讓那些人百倍償還。”

姜雨柔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縮回手,有些害怕地躲到了林氏身後。

上了馬車,我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令人作嘔的“家”。

從今天起,我是姜雪寧,但不再是姜家的女兒。

我要走的路,是用鮮血和權謀鋪就的通天大道。

而姜家,將會是我祭旗的第一顆頭顱。

馬車轆轆,駛入那座紅牆黃瓦的深宮。

儲秀宮外,早已是香風陣陣,鶯鶯燕燕。各家秀女爭奇鬥豔,恨不得把所有的家當都戴在身上。

我站在角落裏,素衣黑髮,反而成了最顯眼的一個。

“那是哪家的姑娘?怎麼穿得這就寒酸?”

“聽說是丞相府的大小姐,一直在鄉下養着,怪不得一股土氣。”

“嘻嘻,這樣的人也來選秀,簡直是給咱們丟人。”

嘲笑聲不絕於耳。我神色平靜,充耳不聞,只在心裏默唸着前世的每一個關鍵節點。

選秀開始。

前面幾批秀女,不是因爲太豔俗被刷,就是因爲才藝平庸被賜花。

輪到我這一組時,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姜氏雪寧,年十六,丞相姜遠道之女。”

我緩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

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刻意展示甚麼才藝。

只是在起身時,故意露出了袖中緊握的一卷書。

坐在龍椅上的趙恆,原本興致缺缺,眼神在看到那一卷書時,微微一亮。

“手中何物?”

我雙手呈上,聲音清越,不卑不亢:

“回皇上,這是臣女手抄的《治國策》。臣女不才,不懂琴棋書畫,只讀過幾本聖賢書。深知皇上日夜操勞國事,願以此策,爲君分憂。”

全場譁然。

秀女選秀,獻甚麼的都有,獻《治國策》的,還是頭一遭。

有人嗤笑我不自量力,有人等着看我笑話。

趙恆接過書卷,翻看了幾頁。

他的眉頭先是緊鎖,隨即漸漸舒展,最後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上面的字,並非女子的簪花小楷,而是鐵畫銀鉤的顏體,字字透着風骨。而內容,更是鍼砭時弊,直指如今朝堂上的幾大弊病,見解獨到,言辭犀利。

這是我前世在冷宮那幾年,每日鑽研朝局、爲了有朝一日能翻身而寫下的心得。如今,成了我最大的籌碼。

“好一個‘分憂’!”

趙恆合上書卷,目光終於認真地落在我臉上。

那張素淨的臉,在這一刻,彷彿因爲智慧而發光。

“姜家有女如此,不輸男兒。”他龍顏大悅,當場下旨,“留牌子,封爲寧貴人,賜居碎玉軒。”

貴人!

一入宮便是貴人,這可是極高的起點了。旁邊的秀女們投來嫉妒的目光,尤其是那位太傅之女李嫣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她自詡才貌雙全,也只封了個常在。

我再次謝恩,禮儀周全,沒有一絲得志便猖狂的驕矜。

只有我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位份,更是一個信號。

皇帝對姜家有忌憚,但他需要這把“刀”。而我,主動把自己送到了他手裏。

入宮當夜,我住進了碎玉軒。

這裏雖不如主位居住的宮殿華麗,但勝在清幽雅緻,離皇帝的養心殿也不算遠。

宮裏的奴才最是勢利眼。雖然我封了貴人,但因爲姜家沒怎麼打點,分配過來的宮人大多是些老弱病殘,或者心思活絡、想要另謀高就的。

晚膳時,送來的飯菜竟是冷的,只有兩菜一湯,連葷腥都不見。

領頭的掌事太監小李子,斜着眼站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

“貴人小主,御膳房今日忙不過來,您就將就喫點吧。這宮裏頭,能有口熱乎飯喫就不錯了。”

我看着那碗冷得結了油花的湯,輕輕笑了。

“是嗎?”

我隨手拔下頭上的玉簪,那是今天唯一的首飾。

“小李子,你過來。”

小李子以爲我要賞他,屁顛屁顛地湊過來。

“啪!”

玉簪狠狠刺入桌面,距離他的手背只有毫厘之差。

小李子嚇得一哆嗦,差點尿褲子。

“貴、貴人饒命!”

“你也知道命金貴?”我收回手,語氣冷冽,“本宮雖然初來乍到,但也知道宮裏的規矩。你是欺負我沒銀子打點,還是覺得我姜家無人?”

我從袖中掏出一錠金子,那是出府前我偷拿了林氏私庫裏的。

“這錠金子,夠不夠買你的一條狗命?”

小李子看着那錠金光閃閃的金子,又看看我那雙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徹底慫了。

“夠!夠!奴才該死!奴才這就去給您換熱菜!換最好的!”

他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這一手恩威並施,瞬間鎮住了碎玉軒裏的其他人。

原本還有些小心思的宮女太監,此刻都老老實實地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都起來吧。”

我坐回榻上,神色淡淡,“我不求你們有多大本事,只要忠心。若是誰敢吃裏扒外,勾結外人害我……”

我指了指那根插在桌子上的玉簪。

“下場如何,自己掂量。”

“是!謹遵小主教誨!”

次日,皇帝的賞賜流水般送進了碎玉軒。

不僅有珠寶首飾,還有各色珍稀字畫,甚至還有一把古琴。

皇上對寧貴人的看重,可見一斑。

姜家那邊很快得到了消息。

父親姜遠道高興得合不攏嘴,連連誇我有本事,是個“可造之材”。

母親林氏雖然心裏不舒服,但爲了姜家的利益,也不得不送來厚禮,信中滿是虛僞的關懷。

“雪寧啊,你在宮裏要小心伺候皇上。家裏一切都好,你妹妹也很好,她說很想你,正纏着你爹,想進宮來陪你呢。”

我看着那封信,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想進宮?

好啊。

正愁沒地方收拾她呢。

入宮半月,我成了新晉寵妃。

趙恆喜歡來我這裏,不僅是因爲我顏色好,更因爲我能陪他聊朝政,解棋局,甚至還能在某些政見上給他新的啓發。

我們之間,更像是一種智力上的博弈和惺惺相惜。

“愛妃果然是朕的解語花。”趙恆握着我的手,眼神深邃。

“皇上謬讚了。”我溫順地靠在他懷裏,“臣妾只是不想看皇上太辛苦。”

然而,好景不長。

這天,我正在御花園賞花。

遠遠地,就看到一羣人簇擁着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走過來。

那女子一身粉衣,嬌俏可人,不是姜雨柔是誰?

她竟然真的進宮了!

而且,看她那身打扮,不是宮女,倒像是哪宮的小主?

“姐姐!”

姜雨柔看到我,並沒有行禮,而是像在家裏一樣,親熱地撲過來要拉我的手。

“你也在這裏啊!我好想你!”

我側身避開,眼神冷淡:“這位……是誰?”

旁邊的太監連忙介紹:“回寧貴人,這是新晉的姜答應,是前日皇上在御花園偶遇,特意封的。”

偶遇?

呵,好一個偶遇。

姜家爲了送她進來,恐怕沒少花心思吧。

姜雨柔見我沒理她,委屈地撇撇嘴:“姐姐,你怎麼不理我?我是雨柔啊。以後我們就能在宮裏作伴了,你不高興嗎?”

她故意把聲音提得很高,引得周圍的妃嬪都看過來。

“聽說寧貴人在家就不喜歡這個妹妹,果然是真的。”

“這姜答應多可憐啊,姐姐發達了就不認人了。”

我看着姜雨柔那副綠茶做派,心裏沒有一絲波瀾,只有想笑的衝動。

她還是那個老樣子,一點長進都沒有。

“作伴?”

我緩緩走到她面前,抬起手,輕輕理了理她鬢邊的碎髮。

動作溫柔,眼神卻冰冷刺骨。

“妹妹既然進來了,就要守宮裏的規矩。”

“我是貴人,你是答應。見到高位嬪妃不行禮,還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來人,姜答應不懂規矩,帶下去教教她,怎麼行禮。”

“姐姐……”姜雨柔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我真的敢動她。

“啪!”

我的貼身宮女秋菊上前一步,乾脆利落的一個耳光扇在姜雨柔臉上。

“放肆!貴人小主的話也是你能頂撞的?”

姜雨柔被打懵了,捂着臉哭得梨花帶雨。

“姐姐……你怎麼能打我……我要告訴皇上……”

“去吧。”我淡淡道,“告訴皇上,你是怎麼在大庭廣衆之下,不尊長姐,不敬高位,丟盡了姜家的臉面。”

說完,我看都不看她一眼,帶着人揚長而去。

這一巴掌,只是個開始。

姜雨柔,既然你非要闖進這個修羅場,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這後宮的水,深着呢。

小心別淹死了。

姜雨柔被打了一巴掌,自然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當晚,她就在御花園“偶遇”了皇上,頂着那個還沒消腫的巴掌印,哭得梨花帶雨,控訴我這個做姐姐的如何囂張跋扈,不念親情。

可惜,她打錯了算盤。

趙恆是甚麼人?那是在先皇九子奪嫡中S出來的狠角色,最厭惡的就是後宮嬪妃拿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煩他。更何況,他對姜家的忌憚由來已久,姜雨柔這副做派,只會讓他覺得姜家家教堪憂,恃寵而驕。

“寧貴人教訓得對。”趙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進了宮就要守規矩。既然不懂,那就回去好好學,甚麼時候學會了再出來。”

姜雨柔傻眼了。她不僅沒討到好,反而被罰抄宮規一百遍,禁足半月。

消息傳回姜家,林氏坐不住了。

第二天,她就遞了牌子要入宮探視。

名義上是來看望我,實則是爲了給姜雨柔出氣,順便……實施他們的“去母留子”計劃。

碎玉軒的正殿裏,林氏一身誥命夫人的服制,端着架子坐在上首。

“雪寧啊,你這次做得太過了!”

還沒喝口茶,她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興師問罪,“雨柔是你親妹妹,你怎麼能讓奴才打她的臉?這不是打我們姜家的臉嗎?”

我坐在下首,漫不經心地撥弄着茶蓋:“母親這話錯了。正是因爲她是姜家的女兒,才更要懂規矩。在宮裏不知尊卑,若是哪天衝撞了太后、皇后,那可是要連累整個姜家掉腦袋的。女兒這是在救她,也是在救姜家。”

“你——”林氏被我堵得啞口無言,氣得胸口起伏。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換上一副慈母的面孔。

“罷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娘這次來,是給你帶了好東西。”

她揮揮手,身後的嬤嬤捧上來一個精緻的紅漆食盒。

打開,裏面是一盅熱氣騰騰的湯藥,散發着奇異的香氣。

“這是娘特意去求的‘坐胎藥’,最是滋補。你入宮也有些日子了,皇上常來,肚子怎麼還沒動靜?快喝了它,早日生個皇子,咱們姜家也跟着沾光。”

我看着那碗藥,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坐胎藥?

上一世,我也是信了她的邪,每次侍寢後都要喝這玩意兒。

結果呢?這藥根本就是極寒之物,不僅不能助孕,反而會一點點掏空女子的身體,讓人未老先衰,甚至……終身不孕。

他們打的好算盤。既想要利用我的恩寵鞏固姜家的地位,又怕我真的生下皇子,威脅到以後姜雨柔孩子的地位。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我“不能生”,或者……“去母留子”。

等姜雨柔生下孩子,我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多謝母親掛懷。”

我起身上前,雙手接過藥碗。

林氏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快喝吧,趁熱。”

我端起碗,湊近鼻尖聞了聞。

“這藥味兒……怎麼這麼熟?”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氏,“像是上次選秀前,母親給我喝的那碗‘安神湯’呢。”

林氏臉色微變,眼神閃爍:“怎麼會?這可是千金難求的好藥,你這孩子,疑心病怎麼這麼重?”

“是嗎?”

我笑了笑,突然轉身,叫了一聲:“小李子!”

守在門口的小李子立刻跑進來:“奴才在。”

“把這碗藥,送到長春宮去,給華妃娘娘嚐嚐。”

林氏大驚失色,猛地站起來:“你幹甚麼?!”

華妃是宮裏最得寵的妃子,也是我的死對頭,平日裏沒少給我使絆子。最重要的是,她一直想要個孩子,卻始終懷不上。

“華妃娘娘求子心切,這等好藥,女兒怎麼敢獨享?”

我看着林氏驚恐的表情,語氣輕柔得像是在說情話,“若是華妃娘娘喝了這藥,真的懷上了龍種,那母親可是大功一件啊。”

“不!不行!”林氏慌了,伸手就要來搶藥碗,“這是給你喝的!怎麼能給別人?!”

“母親爲何這麼慌張?”

我避開她的手,眼神驟冷,“難道……這藥裏有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若是被華妃娘娘發現了……”

林氏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若是這絕育藥被華妃喝了,哪怕沒喝,只要被太醫驗出來……謀害寵妃、謀害皇嗣的罪名,姜家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沒……沒有!我是怕……怕你這份心意被華妃誤會……”林氏結結巴巴地解釋,再也沒了剛纔的氣勢。

“既然沒有,那就送去吧。”我把藥碗遞給小李子,眼神示意他動作快點,“若是華妃娘娘問起,就說是丞相夫人特意求來的‘坐胎良藥’。”

小李子機靈地接過碗,一溜煙跑了。

林氏癱軟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她知道,這碗藥一旦送出去,不管華妃喝不喝,姜家都惹上麻煩了。

當天下午,長春宮就鬧起來了。

華妃雖然跋扈,但也不是傻子。外人送來的藥,她怎麼敢亂喝?

她直接叫了太醫來驗。

這一驗,不得了。

“回娘娘,這湯藥裏含有大量的紅花、麝香,乃是極其陰毒的絕育之藥!女子若是喝了,輕則傷身,重則終身不孕啊!”

太醫的話如同一道驚雷。

華妃氣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當場就要衝到御前告狀。

“好個姜家!好個丞相夫人!竟然敢公然謀害本宮!”

“來人!擺駕養心殿!”

與此同時,我也在碎玉軒裏“哭”了起來。

“皇上……臣妾不知情啊……那是母親送來的坐胎藥,臣妾想着華妃娘娘一直想要孩子,好心送去……沒想到……沒想到母親竟然……”

趙恆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我這副受了天大委屈、六神無主的模樣。

而另一邊,華妃正跪在地上,哭訴姜家如何惡毒,如何想要斷了皇家的香火。

趙恆臉色鐵青。

他看着那碗殘藥,又看看哭得梨花帶雨的兩個女人,心中的怒火和疑心達到了頂峯。

姜家。

又是姜家。

前有僞造身份送宮女入宮,後有絕育藥謀害嬪妃。

這是真當他這個皇帝是擺設嗎?!

“傳旨!”

趙恆的聲音冷得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

“丞相夫人林氏,心腸歹毒,謀害皇嗣,褫奪誥命,仗責二十,永不許再入宮!”

“姜常在雖未直接參與,但身爲其女,難辭其咎,罰俸一年,禁足三月!”

“寧貴人……不知者無罪,且有獻藥之功(雖然獻的是毒藥),賞玉如意一對,壓驚。”

這一局,姜家賠了夫人又折兵。

林氏不僅被打得皮開肉綻,丟了誥命夫人的頭銜,還徹底得罪了華妃一黨。

姜雨柔還沒復寵,就又被禁足了。

而我,不僅毫髮無損,還順手除掉了一個隱患,讓皇上對姜家的厭惡更上一層樓。

林氏被擡出宮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昏死過去。

我站在宮門口,看着那頂狼狽不堪的轎子,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這就受不了了?

好戲還在後頭呢。

沒過幾天,父親姜遠道也被皇帝在朝堂上當衆訓斥了一頓,理由是“治家不嚴”。

姜遠道回府後,對着還在養傷的林氏大發雷霆,甚至動了休妻的念頭。

夫妻倆鬧得不可開交,姜府後院起火。

我收到消息時,正在給窗臺上的蘭花澆水。

“主子,聽說丞相大人把最寵愛的那個李姨娘扶正了,還讓她管家。林夫人氣得吐血了。”

秋菊一邊給我遞剪刀,一邊幸災樂禍地說道。

“吐血?”

我剪掉一枝枯葉,嘴角微揚。

“這點血算甚麼。比起我前世流乾的血,還差得遠呢。”

不過,父親的官位還在,姜家的根基未動。

要想徹底扳倒這棵大樹,還需要一把更猛的火。

我放下剪刀,目光投向遠方。

“秋菊,準備筆墨。”

“主子要寫甚麼?”

“寫信。”

我眼神幽深。

“給皇上寫一封……舉薦信。”

江南水患將至。

那個讓無數官員落馬的“肥差”,也是時候送到父親手裏了。

既然他那麼愛權勢,愛錢財。

那我就送他一場潑天富貴。

只看他,有沒有那個命去享了。

皇帝趙恆近來有些煩躁。

江南水患連年不斷,國庫空虛,派去的官員不是無能就是貪腐,災民暴動頻發,成了他的一塊心病。

這日,他來碎玉軒用膳,眉頭依然緊鎖,看着滿桌佳餚也食不知味。

我爲他布了一筷子清淡的筍片,輕聲道:

“皇上可是在爲江南的事憂心?”

趙恆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

“知我者,愛妃也。江南那邊……實在是個爛攤子。朝中雖有能臣,可多是結黨營私之輩,朕實在不知該派誰去才放心。”

我心中微動,時機到了。

“皇上,臣妾倒有個人選,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愛妃直說無妨。”

我放下筷子,神色鄭重:

“家父姜遠道,雖說這幾年有些……治家不嚴,但他畢竟是兩朝元老,門生故舊遍佈朝野。若是派他去,不僅能鎮得住那些地方官員,還能借此機會,讓他在民間挽回些聲譽,也算是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我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是在一個全心全意爲家族、爲父親考慮的孝順女兒。

趙恆沉思片刻。

他確實忌憚姜家,但也正是因爲忌憚,才更想把姜家架在火上烤。江南那個地方,若是做好了是功勞,若是做不好……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愛妃果然深明大義。”

趙恆看着我,眼神中多了幾分探究,也多了幾分滿意,“姜家有你,是他們的福氣。”

次日早朝,聖旨下。

任命丞相姜遠道爲江南巡撫,賜尚方寶劍,即日啓程前往江南賑災。

消息傳回姜府,姜遠道大喜過望。

他以爲這是女兒在宮中受寵,特意爲他求來的恩典,是姜家重新崛起的信號。

殊不知,這是一道催命符。

姜遠道帶着大批隨從和姬妾,浩浩蕩蕩地下了江南。臨行前,他還特意讓人給我送來了一封家書,信中滿是對我的讚許,甚至承諾等他立功歸來,一定會上奏皇上,封我爲妃。

我看着那封信,冷冷一笑,隨手扔進了火盆。

立功?

父親啊,你太貪了。

江南那種富得流油的地方,你去了,怎麼可能忍住不伸手呢?

姜遠道到了江南,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不僅沒有立刻開倉放糧,反而勾結當地富商,倒賣官糧,中飽私囊。甚至爲了掩蓋罪行,竟然派兵鎮壓那些前來討要說法的災民,導致數人死亡。

一時間,江南怨聲載道,民不聊生。

而這些消息,都被他用重金買通的驛卒和眼線,層層攔截了下來。傳到京城的,只有他“清正廉潔、愛民如子”的假奏摺。

可惜,他防得住別人,卻防不住我。

我早就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那個被他新扶正的李姨娘。

李姨娘出身低微,在姜家受盡了林氏的磋磨。我當初不過是稍稍暗示了一下,承諾事成之後保她和兒子一命,她便死心塌地地成了我的刀。

一封封記錄着姜遠道貪污罪證的密信,連同賬本的副本,通過特殊的渠道,源源不斷地送進了碎玉軒。

我看着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心中的寒意更甚。

這就是我的好父親。

爲了這點銀子,連百姓的命都不顧了。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心狠。

與此同時,宮裏的姜雨柔也沒閒着。

她禁足期滿,出來後的第一件事,不是來找我麻煩,而是四處尋找新的靠山。

她知道我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已經穩固,正面硬剛不過,便把主意打到了別處。

那天,我在御花園散步,無意中看到姜雨柔和一個穿着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在假山後拉拉扯扯。

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皇上的弟弟,也是最有野心的瑞王——趙凌。

“王爺……您說過會幫我的……”姜雨柔哭得梨花帶雨,身子都要軟倒在趙凌懷裏。

趙凌輕佻地挑起她的下巴:“放心,本王答應你的事,自然會做到。只要你乖乖聽話,幫我拿到宮裏的……”

後面的話聲音太小,我沒聽清。

但我心裏已經有了計較。

姜雨柔,這是在找死。

勾結親王,穢亂宮闈,這可是死罪。

我沒有驚動他們,而是悄悄退了回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要等,等姜遠道在江南的罪行徹底暴露,等姜雨柔和趙凌的姦情坐實。

到時候,數罪併發,姜家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難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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