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二十六歲這年,我拗不過家裏開始相親。

不曾想相親對象竟然是我暗戀過七年的周嫣然。

相處半年後,她笑着跟我說:“林子恆,我怎麼沒早點看見你。”

暗戀未果,峯迴路轉,她居然愛上了我。

結婚一週年紀念日這天,我刷到一個先鋒書店懸掛明信片的視頻。

一封長達五十頁的書信,近百張機票和高鐵票串聯。

上面字字句句是愛而不得的泣血,引得圍觀羣衆落淚。

我好奇地放大視頻圖片,信的末尾落款是周嫣然的名字縮寫。

她遺憾的對象不是我,是前男友許鍾年。

1

我溫熱的眼淚滴落在手機屏幕上。

前一秒鐘,我是爲有情人終不能成眷屬的遺憾流淚。

而現在,我是爲自己而哭。

我多想騙自己,最後的署名字母縮寫只是同名而已。

可學生時代的我,筆記本每一頁都是周嫣然的名字。

我模仿她的字跡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她還曾取笑我,以後文件就讓我來批。

窗外電閃雷鳴。

我立刻撥通她的電話。

“子恆,對不起,飛機晚點了,一週年我再給你過一次,好嗎?”

今天,她去南京出差。

我嗓音低啞:“出差有必要回來這麼晚嗎?”

“是不是想我了?都是我不好,回來補償你。”

“記得不要喫冰冷的東西,乖。”

電話被掛斷,我卻彷彿被人扼住咽喉。

視頻底下哭暈一片人。

“爲甚麼都這麼相愛了,還不能在一起。”

“她無可奈何,他也麻痹自己,看得我好痛,讓他們在一起吧!”

原來這一年半的時間裏,周嫣然從未停止過對前任男友的愛。

記得之前好兄弟跟我說,周嫣然這種跟前任談了五年,卻無疾而終的女人,我該謹慎。

她的心裏可能已經容不下別人,我妄想走進去,難如登天。

可我心比天高,認爲過去不可挽回,我會跟她一起向前走。

她卻揹着我,一次又一次從遼寧奔赴南京,默默守在許鍾年家小區樓下,只爲看他一眼。

接近夜裏十一點,西餐廳打烊了。

我腿腳發麻,雙目無神地走出門外。

周嫣然卻撐着傘出現在我面前。

她眉眼帶笑,變戲法似的在我面前墜下一條亮晶晶的手鍊。

那是我收藏夾裏最喜歡的一條。

“一週年快樂,子恆。”

“太堵車了,我直接打摩托車過來,大哥知道我趕着過結婚紀念日,開得飛快。”

她自顧自給我戴在手腕上,還順手把外套給我披上。

我鼻頭酸澀,眼淚情不自禁掉落。

她方寸大亂:“子恆,是生我氣了嗎?”

“還是我平時給你送禮物不夠多,以至於你都感動了?我一定改掉沒有儀式感這個壞習慣!”

她的懷抱熱轟轟的,我卻只覺得全身冰冷。

“南京出差順利嗎?有遇到甚麼老熟人嗎?”

“挺順利的,老熟人倒是沒遇到,我趕着回來找你,工作消息都沒怎麼看。”

我狠狠揪着她的衣領,想說我全都知道了,她眼前卻猛地一黑倒在地上。

“嫣然,快醒醒,你別嚇我!”

2

從醫院裏醒來的時候,周嫣然緊緊握着我的手心。

她笑得我有些慌亂。

“子恆,我們要有小寶寶了。”

“你要當爸爸,我要當媽媽了,謝謝你子恆。”

她在我額頭上親吻,然後輕輕靠在我的小腿上自言自語。

“寶寶在裏面不能鬧騰媽媽知道嗎?媽媽懷孕已經很辛苦了。”

我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只能虛虛地抓着身下牀單。

如果沒有意外,這個寶寶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可一想到她剛從許鍾年的樓下流淚回來,還要假裝愛我,我就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周嫣然,我們離婚吧。”

空氣凝滯得嚇人。

一段充滿了謊言的婚姻,我要怎麼裝聾作啞?

她抓着我的手貼在臉上,眼眶微紅:“醫生告訴我,孕期會分泌激素,我會情緒不好,子恆,你是要離開我嗎?”

“我已經跟公司那邊請假了,先陪你一段時間,我們都別焦慮,咱們好好的,嗯?”

我把頭埋進枕頭裏,無聲哭泣。

後半夜,我在兄弟小羣裏告訴他們我妻子懷孕的消息。

“劉子恆你簡直是人生大贏家啊!不僅跟暗戀多年的女神結婚,馬上就有愛情的結晶了!”

“周嫣然肯定要把你當國寶寵着吧?你好好陪女神,不能有一點閃失!”

我撫摸着玻璃,悵然若失。

周嫣然是我曾經無數次在他們面前炫耀的人。

我總說,跟她是正緣愛情。

現在,我根本說不出口,這段風雨飄搖的感情。

是不是有了孩子,一切就不一樣了?

爲了孩子,她也不會再去南京了吧。

請假後,周嫣然親力親爲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我也盡心盡力呵護她。

我堅持跟母親打電話學做菜,也不讓她過來照看周嫣然。

下午,她突然接到一通電話,臉上的慌亂藏得很深。

“子恆,分公司那邊出了嚴重問題,我必須去一趟,一天內就回來。”

“好,你去吧。”

她當即訂了最早的航班過去。

目的地是南京。

而我也訂了同一班飛機,在她身後登機。

她太過於專注跟許鍾年打電話,所以忽略了我的身影。

“鍾年,我馬上就到南京,你千萬不要犯傻。”

“誰說沒有人愛你,我從未有一刻不思念你,你還不懂嗎?”

我靠在窗邊,鴨舌帽下的一張臉已經淚眼婆娑。

說不清爲甚麼,我就想跟過來看她對許鍾年的執念究竟多深。

當看到小區樓下兩個人擁抱的身影時,我徹底輸了。

周嫣然在哭,她對許鍾年拳打腳踢,而他的眼裏只有萬分心疼。

就好像他的悲傷比她更重千倍萬倍。

“周嫣然,你不是已經結婚幸福了嗎?還來找我做甚麼?”

“我許鍾年不要你可憐我,是你先推開我的!”

“鍾年,對不起,結婚是我無可奈何,我放不下你。”

“你不知道,這一年多我來過這裏多少次,遠遠看你卻不能上前擁抱你,心有多撕裂——”

我覈對過那封長信的時間點。

在我差點出車禍,被大漢車主指着鼻子罵時,周嫣然來這裏,在許鍾年家門口放上一束花;

在我被領導穿小鞋,打電話跟她哭訴時,她在修理他家的花花草草;

在家裏進小偷,我九死一生時,她牽着他的手在樓下遛狗......

無數個我需要她擁抱的時刻,她都在幾千裏外陪着她的另一位愛人。

3

我在心裏祈禱,周嫣然眼裏有家庭和孩子。

可她還是跟許鍾年一起進了電梯,去了他家。

臥室的燈亮起,兩個人的身影在窗簾處糾纏。

南京比遼寧冷,夜裏寒風刺骨。

我蹲坐在路邊臺階上,自虐似的盯着那兩個人影。

高二時,周嫣然轉來我們班。

她話不多,各科成績都很好,運動也不錯,在班上混得開。

我只是她物理小組中一位不起眼的成員。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她把傘給了我,獨自衝進雨中,笑着跟我說早點回家。

於是,我開始一段心酸又幸福的暗戀。

大學四年,我跟周嫣然同學校不同專業。

她依舊在人羣中閃閃發光,每個閃耀的時刻我都在。

大二,她跟同系的許鍾年在一起了。

我的耳邊總會聽到他們兩個般配的名字。

於是我一頭扎進學習裏,把那些不該喫的醋,沒身份的委屈全部消化在黑夜的淚水裏。

後來,我考研去了別的學校,跟周嫣然再無交集。

我知道,她跟許鍾年很幸福。

研一結束,我終於單方面終結這段七年的暗戀。

再見到周嫣然,她已經成爲我的相親對象。

她幽默風趣,聊天氛圍也輕鬆。

我死寂已久的血液逐漸沸騰起來。

手忙腳亂讓兄弟們給我支招。

周嫣然堅持追了我一年,我看到了她的真誠,決定跟她在一起。

同時,我沒有告訴她過去的暗戀經歷。

我希望她喜歡我是發自內心,而不是因爲那段暗戀的同情延續。

我們的婚姻蜜裏調油,她理解我情緒的出口,從不會讓我難過。

可她掩飾得太好,如今回想起來,我不知道她哪次嘆氣是因爲許鍾年而不是我。

天色亮起,我臉上的淚痕已經風乾。

周嫣然從許鍾年的家裏出來,兩個人臉上都掛着笑容。

我撐着麻木的雙腿站起來,卻沒有衝過去當面質問的勇氣。

在她的眼裏,她跟許鍾年相戀五年,而跟我才相處兩年時間。

光是這一點,我就好像佔了下風,沒法說出那句她混蛋。

電話鈴聲響起,我立馬接通。

“子恆,你爸突發腦梗住院,你跟嫣然快來醫院!”

我整個人僵直木愣,再回頭,周嫣然已經送許鍾年上車去上班了。

於是,我只能訂最快的飛機回去。

手術室外,我跟媽媽雙手緊握,互相安慰。

我只能告訴她周嫣然在外地趕來的路上。

可發出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或許是因爲來回奔波,我驟然暈倒。

夢裏,我想起周嫣然跟許鍾年分手的原因。

一是因爲異地戀的難捱,周家人極力反對。

二是因爲周嫣然身體弱無法懷孕,許母不接受她嫁給許鍾年。

周嫣然周旋在兩家人中間,身心俱疲,最後跟許鍾年分道揚鑣。

前幾天,周嫣然半夜總醒着,守在我牀邊,怕我口渴手邊沒有水。

我以爲她是關心我,現在想想,她想的也許不是體貼我,而是想如果躺在身邊的人是許鍾年的話,人生該有多麼圓滿。

我掙扎着睜開眼,媽媽淚眼婆娑。

“子恆,你爸他可能快要不行了。”

爸爸身上插着呼吸機,毫無意識。

醫生說發現得太晚,希望渺茫。

我努力拽着哭倒在地上的媽媽:“媽,你要撐住啊,我們都不能倒下——”

突如其來的變故,幾乎快讓我窒息。

消失兩天一夜的周嫣然終於風塵僕僕趕來。

只是,她的身邊還帶着許鍾年。

4

爸爸危在旦夕,媽媽陷入昏迷。

周嫣然牽着許鍾年的手走到我面前。

或許是心虛,許鍾年掙脫開她的手心。

“子恆,你別誤會,我聽說叔叔住院了,放心不下所以跟着過來看看。”

“你別擔心,嫣然她認識這家醫院的權威醫生,一定會治好叔叔的。”

我語氣生硬憤怒:“我自己的家人,還輪不到你來關心,許先生。”

他尷尬退後,周嫣然自動擋在他的身前。

“子恆,你不要遷怒他,他只不過是好心而已。”

“鍾年工作上出了點問題,他身邊沒有信得過的人,所以我纔去幫忙,導致回來晚了。”

“幫忙幫到牀上去了,你真夠敬業的。”

她眼神一閃,語氣帶着責怪:“子恆,你非要把我們想得那麼齷齪不堪嗎?”

“隨便。周嫣然,想離婚,至少等我爸爸恢復吧。”

“劉子恆,我不是那個意思!”

病房裏突然傳出騷動,我立馬衝過去。

爸爸突然有了意識。

媽媽跪在牀邊:“你可不能走啊,你還沒看到孫子出世。”

我擦乾眼淚:“爸,我們都陪着你的。”

他虛弱地點頭,示意周嫣然上前。

周嫣然照做:“爸,我們都在。”

爸爸將我跟周嫣然的手握在一起,口喫地說着:“好好地過日子......”

周嫣然突然扣着脖子,大聲嘔吐起來。

許鍾年疾步衝去擁抱着她。

“嫣然,身體不舒服嗎?靠着我,難受就說。”

他故意說道:“嫣然,那一晚,我們沒有做措施......”

“不可能吧,難道這個孩子是我跟你......”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炸得我血肉模糊。

爸爸費力抬手指着他們二人:“你——你怎麼能對不起子恆——”

儀器滴滴作響,爸爸劇烈掙扎了兩下,不甘心地閉上了雙眼。

我不可置信地撲過去:“爸爸,爸爸不要睡過去!”

媽媽嚎啕大哭,轉而去拉扯許鍾年。

“你到底甚麼黑心腸,非要把人逼死才肯罷休嗎!”

“阿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嫣然爲了保護他,一把將媽媽推搡摔進牆角。

“媽,你不能打鐘年!”

“有我在,誰都不能傷害鍾年!”

我難以扼制內心的憤怒,衝去撕打周嫣然。

她牢牢把許鍾年護在懷裏,按住我的肩膀狠狠一摔。

我猛地撞上白牆,眼冒金星。

媽媽嘶吼尖叫道:“周嫣然,你腿上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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