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結婚七週年紀念日這天，沈清梨依舊是和坐在輪椅上的小姑子一起度過的。

沒有燭光晚餐，沒有禮物驚喜，只有圍裙上沒洗淨的油漬，和那碗剛上桌就被掀翻的魚湯。

“我說了不喫魚，你聾了嗎？！”

滾燙的湯汁潑灑而下，順着裙襬浸溼小腿，瞬間泛起一片刺目的紅。

秦歡卻不依不饒，抓起瓷碗就往她腳邊砸，濺飛的碎片劃破了她的腳踝。

“是你哥特意囑咐的，他說你最近需要補......”

“少拿我哥當藉口！”秦歡五官猙獰，手指死死掐着輪椅扶手，“別忘了你現在伺候的是我，是我的傭人！”

沈清梨沉默地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瓷。

小腿的灼痛一陣陣往上竄，她掀起裙襬，露出紅腫起泡的皮膚。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被燙傷了。

她正要起身去拿藥箱，更惡毒的辱罵接踵而至：

“裝甚麼嬌氣？有本事你也像我一樣，這輩子都困在這張輪椅上！”

又一隻碗擦着她的耳邊飛過，在牆上炸開碎片，“還不滾去重做？真是廢物！”

飛濺的瓷片劃過她的臉頰，鈍痛蔓延，溫熱的液體緩緩淌下。

她沒回頭，徑直走進洗手間。

冷水拍在臉上，她凝視着鏡中那個面色蒼白、眼下烏青深重的自己。

照顧秦歡這兩年來，她沒睡過一個整覺，連最珍視的畫筆都蒙塵在儲物間的角落。

秦徹總說：“歡歡是全家的小公主，你多擔待。”

可她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長大的獨生女，是外公親手栽培的古畫修復師，不是任人呼來喝去的保姆。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震。她以爲是秦徹打來的，掏出來一看卻是一串陌生號碼。接通後，那邊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秦太太，關於您與秦徹先生的離婚協議......”

“甚麼離婚協議？” 她的聲音不自覺發顫，“今天是我們結婚七週年紀念日，你打錯了。”

“您是沈清梨女士，丈夫秦徹，沒錯吧？”

律師的聲音很冷靜，“秦先生三天前委託我們擬定協議，要求您淨身出戶。但根據婚姻法，您有權爭取一半夫妻共同財產。”

三天前，秦徹說要出差，走之前問她要走了結婚證：

“歡歡上次差點撕了，我來保管。等我回來，再個安全的地方好好收着。”

原來那不是保管，而是徹頭徹尾的算計。

沈清梨攥着手機，指尖冰涼。門外秦歡的咒罵愈發尖銳：

“要不是你纏着我哥，他怎麼會娶你這種女人？”

“當年要不是因爲你，我藝考怎麼會落榜？怎麼會變在殘廢！”

“你就該去死！死了才幹淨！”

她正要推門理論，律師的聲音再次傳來：“秦太太，關於財產分割......秦先生名下有三處房產、兩家公司股權，此外......”

“如果我淨身出戶，”她啞聲打斷，“最快多久能離婚？”

“十五天。但請您慎重——您放棄的是上億資產，足以保障您後半生衣食無憂。”

電話掛斷，沈清梨倚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她正要給秦徹發信息質問，他的消息卻先一步彈出：

“今晚有應酬，不回家喫飯了。”

沒有紀念日祝福，沒有隻字關懷，甚至沒問一句她今天過得好不好。

心口像被甚麼堵住般悶痛。當她整理好情緒走出洗手間時，客廳卻空無一人。

輪椅孤零零停在原地，秦歡常蓋的薄毯滑落在地。

沈清梨心頭一緊，急忙追出門去。

剛跑到別墅區大門，眼前的一幕讓她血液凍結：

秦歡正輕巧地蹦跳着撲進秦徹懷裏，動作靈活得哪有半分殘疾的模樣！

站在一旁的秦母寵溺地輕拍她的背：“小心點兒，下個月就要去學芭蕾了，可不能傷着腿。”

“放心吧媽！” 秦歡得意地回頭，“沈清梨那個蠢貨，這輩子都別想知道我是裝的。”

她挽住秦徹的手臂，聲音帶着撒嬌的意味：“誰讓她當年害我錯過藝考？讓她伺候我兩年算甚麼？她欠我們秦家的，得用一輩子來還！”

秦父聞言，皺眉看向一直沉默的秦徹，語氣透着不耐：

“離婚證還要拖到甚麼時候？不行就直接起訴，別讓她佔着秦太太的位置，耽誤歡歡。”

秦徹眉頭緊鎖，目光掃過秦歡期待的臉，又落在父母不滿的神情上，最終化爲一聲嘆息：

“律師在辦了。只是財產分割......畢竟我和阿梨夫妻七年......”

“財產跟她有甚麼關係？”

秦母聲調驟揚，一把將秦歡護在身後：

“你別忘了，歡歡雖然跟你沒有血緣，但她對你甚麼心思你不知道？秦家的一切都是歡歡的！”

“媽！”

秦徹音量抬高，臉色陰沉，“先上車。離婚的事，我自有安排。”

秦父搖了搖頭，秦母則意味深長，“我知道沈清梨捨不得你，反正家裏缺個保姆，她要是願意繼續伺候歡歡，多留幾年也無妨，總比找外人強。”

沈清梨隱在香樟樹後，望着那一家四口說笑着駕車離去，心臟像被冰手攥緊，痛得無法呼吸。

鬼使神差地，她開車跟了上去。

高檔餐廳的落地窗前，秦歡正舉着手機拍攝全家福。秦徹含笑攬住她的肩，秦父秦母依偎在側。

多麼溫馨刺眼的一幕......

這七年婚姻，原來只是她一個人的笑話。

沈清梨在停車場待了許久，直到指尖凍得發麻，才終於撥通了那個兩年前曾拒絕過的號碼：

“港城那邊的古畫修復工作，我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這一走，短期內不會回來。你......真的捨得？”

她望着窗外紛揚的雪花，聲音平靜無波：

“當牛做馬兩年，欠秦家的，該還清了。”

江城這個地方，她也沒必要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