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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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孤兒院逃出來的第二十年，周祈帶我回到那片廢墟。

然後他指着一個方向說：“當年想買走你的那個老瘸子，他女兒就住那。”

“我跟她深入交流了一番，讓她跪着學狗叫，錄了視頻。”

他把手機遞給我，笑得純良又殘忍。

“我答應過要爲你報仇的。你看，我沒忘。”

“她求我的時候，跟死了爹一樣，還挺烈。”

這時，那堆曾困住我們童年的磚瓦，忽然塌了。

把我的心，也埋了進去。

......

手機屏幕亮着，不堪入目的畫面在循環播放。

女人衣衫凌亂，跪在地上，脖子上繫着一條皮帶。

周祈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帶着笑意。

“叫啊，怎麼不叫了？”

“楚紅，你爹當年不是挺威風嗎？想花三千塊就帶走一個女孩。”

“現在，繼續叫給我聽。”

視頻裏的女人，楚紅，抬起頭。

那張臉我見過，在財經雜誌的封面上。

她是本市最年輕的慈善家，以溫柔善良聞名。

此刻，她臉上滿是淚痕和屈辱，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嗚咽。

我一把推開周祈的手。

手機掉在碎石地上，屏幕摔裂，視頻還在繼續。

“吳雨，你不高興嗎？”

周祈蹲下來，撿起手機，關掉視頻。

他抬頭看我，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樣，乾淨，執拗。

“我爲你報仇了。”

“那個老瘸子已經死了，我就找他女兒。”

“他想毀了你，我就毀掉他最珍貴的東西。”

我看着他，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二十年前，那個下着暴雨的夜晚。

瘸腿的男人提着一盞煤油燈，在孤兒院裏挑選。

他的目光像黏膩的蟲子，從我身上刮過。

“就她了，瘦是瘦了點，養養就好。”

院長收了錢，把他帶到我的牀邊。

是周祈，比我大兩歲的周祈，用一塊石頭砸破了窗戶。

他拉着我，在暴雨中狂奔，逃離了那個地獄。

我們在橋洞下躲雨，他抱着發抖的我，一字一句地說。

“吳雨，你別怕。”

“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都跪在你面前，磕頭認錯。”

二十年，我們從一無所有，到擁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家。

我以爲我們早已把過去甩在身後。

我以爲他說的報仇，是讓我們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可他沒有忘。

他用最殘忍的方式，踐行了當年的諾言。

“周祈，她是無辜的。”我聲音發抖。

“無辜？”

周祈站起來，撣了撣褲子上的灰。

“享受着她父親用骯髒手段賺來的錢，她就不無辜。”

“吳雨，這個世界沒有無辜的人。”

“只有強者和弱者。”

“我們要做強者，永遠不被欺負的強者。”

我看着他熟悉的臉，卻忽然發現那麼陌生。

這不是我認識的周祈。

那個會在冬天把唯一的外套脫給我，自己凍得嘴脣發紫的少年。

那個會在我生病時，跑遍半個城市給我買一碗熱粥的男人。

他甚麼時候，變成了一個魔鬼？

“我們回家吧。”我轉身，不想再待在這裏。

“回家？”

周祈從後面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

“吳雨，你是不是認爲我做錯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委屈。

“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你。”

“我不想再看到你害怕的樣子。”

“我只想保護你。”

我身體僵硬，任由他抱着。

廢墟的另一個方向，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我猜，是有人發現了崩潰的楚紅。

周祈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接起來。

“喂？”

“報警？你讓她去。”

“告訴她，視頻我備份了無數份，她敢報警，明天就全網都是。”

“還有，她敢去報警，那讓她哥也小心點。”

他掛了電話，語氣平靜如水。

然後他親了親我的臉頰。

“走吧，回家給你做你最愛喫的糖醋排骨。”

我被他拉着，木偶一樣麻木地往前走。

我的心，連同那片廢墟，一起塌了。

埋葬了我們的二十年。

也埋葬了我曾經愛過的那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