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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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有許多名字。

奶奶叫我喪門星，鄰居叫我唐氏妹，還有親戚叫我絕戶種，可惜我都聽不明白。

媽媽告訴我：“安安腦子裏住了只蝸牛，它爬得很慢，所以安安做事也慢了點，沒關係的。”

爸爸擋在我前面：“安安是家裏的小福寶，他們都嫉妒你才這麼說。”

妹妹也哄我開心：“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長大了我保護你！”

直到那天，我聽到了他們的悄悄話。

“要是安安當時病死就好了，我們家也不用被拖累成這樣。”

妹妹哭着附和：“老天能不能給我換個聰明姐姐呀！我總被同學嘲笑。”

看着日曆上的紅圈，我心裏有了主意。

放心吧！等過完生日我就替大家實現心願。

......

我忙着琢磨死的含義，筷子不小心掉在地上。

“喫喫喫！就知道喫！”

奶奶突然暴起，劈頭蓋臉扇我。

“筷子都拿不穩的廢物！養你有甚麼用？十二歲了，還是個只會造糞的機器！”

她的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林家造了甚麼孽，生出你這麼個喪門星！”

妹妹縮在旁邊，嚇得把頭埋進碗裏，大氣都不敢出。

我想去撿筷子，手剛伸出去，就被奶奶一腳踢開。

“不許撿！餓着！傻子喫甚麼飯，浪費糧食！”

我不怕餓，只怕奶奶生氣。

她一生氣，媽媽就要遭殃。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是爸爸回來了。

他的安全帽上全是灰，臉色黑得像鍋底。

兩手空空，原本說好今天要帶回來的米和油，一樣都沒有。

“錢呢？”奶奶冷冷地問，“工頭不是說今天結賬嗎？”

爸爸低着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媽......工程款沒下來，還得拖幾天......年後再給。”

“馬上就過年了！你想讓全家喝風喫屁嗎？啊？你個沒用的東西！比不上你弟半點！”

爸爸沒吭聲，只是從懷裏掏出塑料袋，裏頭裝着幾個散裝雞蛋糕，已經被壓碎了。

“我看安安和樂樂好久沒喫零食了，就用兜裏剩的錢買了點......”

我剛想去接，奶奶一柺杖揮過去，直接打飛那個袋子，碎蛋糕滾了一地。

“沒錢買米，有錢給傻子買零食？！”

奶奶氣瘋了，衝過去揪住爸爸的耳朵，“你個窩囊廢！是不是想氣死我？跪下！”

爸爸在外面扛很重的袋子都不喊累，可在奶奶面前，他紅了眼眶。

“媽，我錯了......你彆氣壞了身子。”

我看他跪在那裏，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那是我的爸爸！

他是大力士，怎麼能跪着呢？

我想給奶奶倒杯水，讓她暖暖身子，她也許就會消氣，讓爸爸別跪了。

可暖水瓶太重了，我的手剛被奶奶打過，腫得像個饅頭，根本使不上勁。

“奶奶，喝水......”

我費力地把瓶口對準搪瓷杯。

可是手一抖，滾燙的開水全潑在爸爸身上。

“啊！！”

爸爸發出一聲慘叫，從地上彈了起來。

“怎麼了？！”媽媽從廚房衝出來。

只見爸爸捂着腿，皮肉瞬間被燙紅了一大片。

“作孽啊！”奶奶尖叫起來，拿着柺杖就往我身上招呼，“你個S千刀的喪門星！你想燙死你爹啊！打死你個禍害！”

“夠了！”

爸爸突然吼了一聲。

他推開奶奶，通紅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滾！”他指着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你也十二歲了，怎麼就是個弱智？你怎麼不去死啊！”

話剛說完，大家都安靜了，奶奶也愣在原地。

良久，爸爸突然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林建民，你還是人嗎？你跟個孩子發甚麼火？是你自己沒本事！沒出息！不能賺大錢養家，是你自己沒用！”

爸爸一邊罵自己，一邊在那哭。

他哭起來和我不同，是沒有聲音的。

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眼淚順着他的臉往下淌，像下雨一樣。

我最怕爸爸下雨了，這讓我也很難受。

我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用袖子去擦他的臉。

要是我能變聰明就好了！

如果我特別聰明，就不會燙到爸爸，他就不會哭，我們就能開開心心喫飯了。

但我不知道怎麼變聰明，腦子裏的蝸牛根本不聽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