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在煤礦家屬院給全家當牛做馬伺候了十年,男人升了礦長就要休了我。
“秀芳啊,你也別怪我,小麗是大專生,能幫我寫材料,你個文盲只會做飯。”
“這五千塊錢拿着回農村老家吧,以後別來城裏丟人現眼。”
那剛畢業的女大學生摸着肚子,一臉得意地看着我收拾鋪蓋卷。
上輩子我不服氣去礦上鬧,被他找流氓打斷了腿,凍死在橋洞底下。
這輩子我接過錢,把圍裙一摔:“好嘞,祝你們百年好合。”
我轉身就走,直奔火車站南下深圳。
這年頭的深圳遍地黃金,憑我這手滷豬蹄的絕活,一年就能賺回個萬元戶。
至於那個礦?
下個月就要塌方透水了,他這個新礦長,就等着蹲在號子裏喫花生米吧。
1
“五千塊,買斷你這十年,夠仁義了吧?”
張大軍把一沓鈔票拍在桌上。
我看着那錢,沒動。
旁邊那個叫小麗的女人,肚子挺得老高,甚至還得瑟地用手撫了兩下。
她嬌滴滴地說:“哎呀大軍,姐姐也是可憐人,畢竟伺候了你爸媽送終,這錢給她養老也是應該的。”
養老?
我才三十歲,就被安排養老了。
張大軍點上一根菸,二郎腿翹得老高。
“秀芳,你也別怪我狠心,現在我是礦長了,出去應酬帶個文盲老婆,人家笑話我。”
“小麗不一樣,正經大專生,能幫我看文件,寫材料,那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你呢?除了會滷幾個豬蹄子,還會幹啥?大字不識一筐。”
我看着這個男人。
十年前,他還是個下井的苦力,一身煤黑。
我每天給他燒水擦背,把那黑泥從他皮肉裏一點點摳出來。
他那時候說:“秀芳,等我出頭了,讓你穿金戴銀。”
現在他出頭了,金銀戴在了別的女人脖子上。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個時候瘋了。
我哭着喊着不肯走,說我伺候公婆,說我爲了這個家熬成了黃臉婆。
結果呢?
張大軍嫌我鬧得難看,丟了他的臉。
他找了幾個礦上的混混,在一個雨夜把我拖到後山打斷了腿。
我拖着殘腿在橋洞下討飯,最後那個冬天太冷了,我活活凍死。
重活一世,看着眼前這對狗男女,甚至想笑。
這時候跟他鬧?
那是耽誤我發財。
我伸手,一把抓過桌上的那五千塊錢。
點了兩遍。
張大軍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痛快。
“數清楚了?”他問,語氣裏帶着一絲嘲諷,“沒見過這麼多錢吧?”
我把錢揣進懷裏,把身上的圍裙解下來,往地上一摔。
“數清楚了,一分不少。”
“張大軍,這五千塊錢是你給我的遣散費,咱倆兩清。”
“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這房子裏的東西,我一樣不要,嫌髒。”
小麗倒是高興,捂着嘴笑:“姐姐真是通情達理,早這樣不就好了嘛。”
我笑了笑,盯着她的肚子:“是啊,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這話我說得真心實意。
畢竟,再過一個月,這孩子就要變成勞改犯的遺腹子了。
我轉身進屋,只拎了一個早就收拾好的蛇皮袋。
裏面只有兩身換洗衣服,和一本被我翻爛了的舊新華字典。
誰說我不識字?
我只是不想讓他知道,我在家偷偷學了三年。
我走到門口,張大軍突然喊住我。
“哎,回農村老家安分點,別跟人說我是你前夫,丟不起那人。”
我背對着他,擺了擺手。
“放心,以後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係。”
出了家屬院的大門,我直奔火車站,買了一張南下的站票。
目標,深圳。
這年頭,深圳遍地是黃金,只要肯彎腰,就沒有撿不到的錢。
至於張大軍?
他那個新礦,地質結構有問題,爲了省錢,支護材料全是次品。
上一世是下個月初三塌的。
這次,估計也跑不了。
他在那等着喫槍子兒,我去深圳當我的萬元戶。
這買賣,划算。
2
綠皮火車車廂裏那味兒,絕了。
汗臭味、腳丫子味、泡麪味,混合在一起,能把人頂個跟頭。
我只有站票,懷裏揣着那五千塊錢,那是我的命根子,也是我的啓動資金。
旁邊有個抱孩子的大姐,孩子餓得直哭。
大姐一臉菜色,想餵奶,估計也是沒奶水。
我從蛇皮袋裏掏出一個油紙包。
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炸開,直接蓋過了車廂裏的臭味。
這是我臨走前滷的豬蹄,本來是給張大軍下酒的,現在便宜我自己了。
色澤紅亮,皮肉軟糯,那香味直往人鼻子裏鑽。
“大姐,喫一塊?”
我掰了一半遞給那個抱孩子的女人。
大姐愣住了,嚥了口唾沫:“這......這多不好意思。”
“拿着吧,下奶。”
我塞給她。
大姐千恩萬謝地接過去,狼吞虎嚥地吃了,沒一會兒,臉色就好看了不少。
“妹子,你這手藝絕了啊!比國營飯店做得都香!”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推了推鏡框,盯着我手裏的半個豬蹄。
“這是啥配方?聞着有股藥膳味兒。”
我看了他一眼,這人穿得皺巴,但那是西裝,手腕上還戴着表。
應該是個生意人。
“祖傳的方子,幾十種草藥熬的。”我隨口扯謊。
其實就是我琢磨了十年的配方,專門爲了伺候張大軍那張刁嘴練出來的。
“妹子,去深圳?”眼鏡男問。
“嗯,去發財。”我咬了一口豬蹄,滿嘴流油。
“巧了,我也去深圳。我叫王凱,做電子配件的。”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也沒客氣,擦擦手接過來:“我叫劉秀芳,沒名片,準備去賣豬蹄。”
“賣豬蹄好啊!民以食爲天。”王凱笑了,“到了深圳,這手藝絕對餓不死。”
火車晃盪了三天三夜。
我腿都站腫了。
一下火車,深圳的熱浪撲面而來。
到處都是工地,到處都是人。
每個人眼裏都閃着光,那是對錢的渴望。
我不一樣。
我是死過一次的人。
我要的不僅僅是錢,我要的是把那十年被踩在腳底下的尊嚴,一片片撿起來,貼上金箔,重新掛在臉上。
我找了個城中村,租了個最便宜的單間。
那地方叫沙尾,握手樓,暗無天日。
房租一個月一百五,押一付一。
安頓好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場。買鍋,買爐子,買調料,買豬蹄。
深圳的豬蹄比老家貴,但肉質好。
我這五千塊錢,得精打細算。
第一鍋滷水,是關鍵。
我關在小屋裏熬了一天一夜。
八角、桂皮、香葉、草果......還得加點我看醫書琢磨出來的幾味中草藥。
去腥,提鮮,還能回甘。
等到那股香味從門縫裏飄出去的時候,整個樓道都炸鍋了。
“誰家做飯這麼香?”
“我去,這味兒絕了,勾得我饞蟲都出來了!”
房東太太是個凶神惡煞的胖女人,敲着我的門喊:“劉秀芳!你搞甚麼鬼!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我打開門,端着一碗剛出鍋的豬蹄,笑眯眯地遞過去。
“房東太太,嚐嚐?剛滷好的,給您消消氣。”
房東太太本來板着臉,鼻子一吸,那表情瞬間就變了。
她狐疑地接過去,咬了一口。
“我的個乖乖......”房東太太嘴裏含着肉,話都說不利索了,“妹子,你這哪是豬蹄啊,這是唐僧肉吧?”
我笑了。
第一步,成了。
3
第二天傍晚,我推着一輛二手三輪車出攤了。
地點選在了一家電子廠門口。
這年頭工廠多,打工妹打工仔下班了,肚子裏沒油水,就饞這一口。
“祖傳滷豬蹄!不香不要錢!”
我扯開嗓子喊。
這一嗓子,把十年的怨氣都喊出去了。
以前在張家,我說話都不敢大聲,怕吵着張大軍睡覺。
現在?
我是老闆娘,我想怎麼喊就怎麼喊。
攤子剛支開,香味就成了最好的招牌。
“老闆娘,怎麼賣?”幾個穿着工服的小夥子圍了過來。
“五塊錢一個,三塊錢半個。”
“霍,這麼貴?快趕上一頓飯錢了。”
嫌貴?
我拿刀切了一小塊,用牙籤插着遞過去:“先嚐後買,不好喫你把攤子給我掀了。”
那小夥子嚐了一口。
沒說話。
直接掏錢:“給我來兩個!不,三個!帶回去給宿舍兄弟嚐嚐!”
“好嘞!”
我手起刀落,剁塊,澆汁,撒蔥花,裝袋。
動作行雲流水。
沒半小時,我那一鍋五十個豬蹄,連湯都賣光了。
數着手裏的零錢,我手都在抖。
一晚上,賺了以前張大軍一個月都捨不得給我的家用。
這錢,賺得真爽。
生意越來越好。
不到半個月,我在這一片就出了名。
大家都叫我“豬蹄西施”。
我長得不算多美,但被煙火氣燻出來的自信,讓我看着比那些塗脂抹粉的女人順眼多了。
我也聽說了,旁邊的大酒樓“聚香園”有點不樂意了。
他們的招牌菜也是滷味,但自從我來了,他們生意淡了不少。
這天晚上,幾個流裏流氣的黃毛圍住了我的攤子。
“喲,這豬蹄聞着挺香啊,給哥幾個來十個,免費嚐嚐?”
領頭的黃毛一腳踩在我的三輪車輪子上。
周圍的食客嚇得紛紛後退。
我手裏握着切肉的菜刀,沒退。
“嚐嚐可以,”我把刀剁在案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但我這刀不長眼,切肉還是切手指頭,有時候分不太清。”
黃毛愣住了。
他大概沒見過這麼橫的擺攤女人。
“草,臭娘們,嚇唬誰呢?”黃毛虛張聲勢地罵了一句。
這時候,人羣裏鑽出一個人。
正是火車上遇到的那個王凱。
他現在西裝革履,身後還跟着兩個壯漢。
“怎麼着?欺負我朋友?”王凱冷冷地說。
那幾個黃毛一看這架勢,知道碰上硬茬了,罵罵咧咧地走了。
“謝了,王總。”我收起刀,衝王凱笑了笑。
“客氣啥,我正好饞你這口了。”王凱看着我,“秀芳,你這生意太火了,有沒有想過做大?”
“做大?”
“對,開店,甚至進超市。”王凱眼裏閃着精光,“我有渠道,你有手藝,咱們合作?”
我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心裏盤算着。
這時候,距離張大軍的礦出事,還有十天。
他在老家估計正得意忘形,擺着滿月酒呢。
我想象着他那張不可一世的臉。
“行,”我點頭,“王總,咱們談談。”
4
深圳的雨,說下就下。
就像這變幻莫測的命運。
我和王凱簽了合同,第一家“秀芳滷味”門店正在裝修。
我沒閒着,一邊盯着裝修,一邊開始研究真空包裝技術。
我要把豬蹄賣到全國去。
我要讓張大軍在牢裏,都能從電視廣告上看見我的名字。
而此時的老家煤礦,想必也是陰雨連綿。
我記得很清楚,上一世礦難前,連續下了一週的大暴雨。
張大軍這時候在幹嘛呢?
他肯定在爲了省錢,沒開排水泵。
或者,正在聽那個大學生小麗給他讀文件。
那個小麗,我太瞭解了。
所謂的大專文憑,那是花錢買的函授。
她那腦子,除了勾引男人,連個賬本都看不明白。
我前世不識字,但我心細。
張大軍把文件帶回家,我看不懂字,但我能看來往的圖紙和數字。
爲了幫他,我偷偷查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扣。
那本被我翻爛的字典,就是見證。
我甚至能背下礦井的安全操作規程。
但張大軍從來不知道。
他只當我是個只會做飯洗衣的保姆。
現在的他,有了小麗這個高材生,肯定更是把安全規程拋到了腦後。
我這幾天總做夢。
夢見黑漆漆的礦井,水像猛獸一樣灌進來。
那些工友絕望的呼救聲。
醒來後,我一身冷汗。
我不是聖母,我救不了他們。
張大軍那種人,剛愎自用,我要是這時候打電話回去報警,說礦要塌了。
他只會以爲我在詛咒他,甚至會反咬一口說我造謠破壞生產。
沒人會信一個被休掉的前妻。
我只能等。
等那個雷爆開。
這天,店裏剛掛上招牌。
紅底金字:劉氏祕製滷味。
霸氣。
王凱拿着一份報紙跑進來,臉色有點怪。
“秀芳,你老家是不是那個......紅星煤礦?”
我心裏咯噔一下。
手裏的抹布停住了。
“是。”
“出事了。”王凱把報紙遞給我,“透水事故,昨天夜裏。”
我接過報紙。
頭版頭條,黑色的標題觸目驚心。
《特大透水事故,紅星煤礦生死未卜,礦長已被控制》。
照片上,是一片狼藉的礦井口,還有跪在泥地裏痛哭的家屬。
我看着那個熟悉的大門。
哪怕早有預料,手還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那是幾十條人命啊。
張大軍,你個畜生。
你爲了那點工程款,爲了給小麗買包,把這幾十個家庭都毀了。
“還......還有救嗎?”我聲音有點啞。
“難。”王凱嘆了口氣,“據說非法開採,挖穿了地下河,而且排水系統完全癱瘓。”
報紙的角落裏,還有一行小字:
“據知情人透露,礦井安全監測數據涉嫌造假,相關責任人正在接受調查。”
造假。
那個小麗,怕是連數據怎麼填都不知道,全是瞎編的吧。
我深吸一口氣,把報紙摺好,放在桌上。
“王總,開業典禮照常進行。”
王凱愣了一下:“你......不回去看看?”
我冷笑一聲,拿起抹布繼續擦桌子。
“回去幹嘛?看他怎麼死嗎?”
“我沒那個閒工夫。”
5
紅星煤礦的事兒鬧大了。
不僅僅是透水,後續調查拔出蘿蔔帶出泥。
偷工減料、行賄受賄、安全數據造假。
張大軍作爲法人和礦長,負主要責任。
這可不是簡單的坐牢,這是要掉腦袋的罪過。
我聽說,抓捕現場,張大軍正和小麗在被窩裏。
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張大軍嚇得尿了褲子,而那個小麗,第一反應不是護着男人,而是去搶牀頭櫃裏的存摺。
結果兩人狗咬狗,當場互撕。
小麗哭喊着說是張大軍逼她造假的,她甚麼都不懂。
張大軍則罵小麗是個掃把星,也是個騙子,根本不會做賬。
這場面,光是想想,我就能多喫兩碗大米飯。
我的第一家店開業了。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免費試喫三天。
門口排隊的人龍,拐了三個彎。
那香味,飄得半條街都是。
我也沒閒着,我不光賣豬蹄,我還推出了滷雞爪、鴨脖、豆乾。
全是我上一世在家裏琢磨出來的。
那時候張大軍喝酒,總嫌下酒菜單調,逼着我變花樣。
沒想到,他的刁鑽,成就了我的財富。
王凱這人腦子活,搞了個“加盟模式”。
只要交加盟費,我就提供祕製滷料包,教技術。
短短三個月,深圳冒出了五家“劉氏滷味”。
我的腰包鼓了起來。
五千塊?
那現在也就是我一天的流水。
我給自己買了個大哥大,像塊黑磚頭一樣拿在手裏,沉甸甸的,踏實。
我也換了髮型,燙了個時髦的大波浪,穿上了職業裝。
站在鏡子前,那個唯唯諾諾的黃臉婆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神犀利、雷厲風行的劉老闆。
這天,我正在店裏算賬。
一個穿着破爛、頭髮蓬亂的女人在門口探頭探腦。
我一開始以爲是乞丐,剛想叫夥計給拿兩個饅頭。
結果那女人一抬頭,我愣住了。
那張臉瘦脫了相,眼神也沒了光彩,但我認得。
小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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