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自從爸爸迷上《楚門的世界》後，他將一枚“成長直播”芯片植入我的大腦。

我成爲了全國觀衆的“雲養娃”節目主角。

喫飯的咀嚼次數，由觀衆打分。

走路時腳抬起的高度，由觀衆決定。

爸爸在鏡頭後，對着投資人興奮地介紹。

“這是我開創的‘互動式成長法’！”

如果我的表現讓觀衆滿意度下降，懲罰就會立刻降臨。

我曾因上課多看了窗外一眼，被全網投票罰三天不許喫飯。

也曾因考試分數沒有達到觀衆預期，被強制在鏡頭前狂扇自己巴掌，直到他們刷出“滿意”的彈幕。

直播間裏“懲罰”的彈幕刷屏時，爸爸只會在後臺興奮地嚎叫。

“我都是爲了你好，將來你會感激我的！”

今天，是節目的最後一天，也是我的成人禮。

爸爸要求我以“史上最高分”的完美表現，爲這檔偉大的節目畫上句號。

可爸爸和那些“雲父母”都不知道，我也爲他們準備了一份驚喜。

1

“打起精神，爲完美的一天開個好頭！”

爸爸的聲音從房間的揚聲器裏傳來，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

“昨晚的睡眠心率監測，觀衆滿意度只有89%！你波動太大了！所以，觀衆們投票選擇了‘冰水灌頂’作爲晨間喚醒服務。”

話音剛落，我頭頂的天花板裂開一個口子，一股夾着冰碴的冷水猛地澆下。

刺骨的寒意瞬間滲透全身，讓我渾身顫抖。

但我不敢露出任何恐懼的表情，還要用標準的姿勢從牀上坐起。

“很好，面部表情控制得分98%！看來懲罰還是有用的！”

爸爸的聲音帶着讚許。

“林晚星，記住，今天是成人禮，是《雲養娃》節目的收官之作！全球有超過三億人在線觀看！打賞金額已經破了歷史記錄！”

“你必須給我拿出最完美的表現，爲我這十八年的心血，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我沒有回應。

機械地走向衛生間。

我的視網膜上正顯示着一行行冰冷的數據。

【任務：晨間洗漱】

【漱口水用量：32毫升，誤差不得超過0.1毫升】

【刷牙時長：180秒，每顆牙齒表面覆蓋時間均等】

【洗臉動作：標準七步洗臉法，水溫38.5攝氏度】

我拿起漱口水，精準地倒入量杯，一飲而盡。

直播畫面中右下角，一個“滿意度”的進度條在飛速上漲。

屏幕上，五顏六色的彈幕瘋狂滾動。

“看！多乖啊！這纔是我想要的女兒！”

“這套晨間流程是我投票選的！精準！高效！完美！”

“樓上的，喫飯的營養糊配方是我出的力！精確到0.1克！”

喫完那坨毫無味道的營養糊，我換上一條純白色的連衣裙，走向門外。

一個身影出現在我的視野範圍內。

“晚星！”

是小雅，我唯一的朋友。

2

小雅氣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臉上帶着擔憂。

“晚星，你還好嗎？今天是最後一天了，結束之後，我們一起去旅行好不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我想對她笑，想告訴她，我有一個計劃。

但，來不及了。

爸爸的聲音在耳中響起，帶着一種殘忍的興奮。

“哦？‘友情測試’環節來了！觀衆們已經等不及了！”

“讓我看看投票結果......哇哦，選項A‘用最惡毒的話羞辱她’，得票率92%！乖女兒快侮辱她！”

停頓幾秒後，爸爸見我遲遲不開口，不耐煩道：

“怎麼不聽話？那就先懲罰一下吧。”

下一秒，刺耳的噪音在我耳中響起，讓我的頭如針刺般脹痛。

十幾年來我無比熟悉這種感覺，是爸爸開啓了芯片的懲罰功能。

我顫抖着開口，冰冷刻薄的話語，從我的脣間吐出。

“旅行？跟你這種廢物去旅行嗎？”

小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晚星，你......你說甚麼？”

“我說你是個廢物。”

“一個只會拖我後腿的無效社交。你以爲我願意跟你做朋友？不過是節目組安排的劇情罷了。”

“你看看你，成績平平，長相平平，胸部平平，你有甚麼資格站在我身邊？”

小雅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裏面打轉。

她顫抖着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

“這是......我攢了很久的錢，給你買的生日禮物......是你最喜歡的歌手JAY的絕版CD......”

我看着那張CD。

我記得，我曾經在節目裏無意中提過一次。

沒想到她記到了現在。

爸爸的聲音又在我耳中響起。

“看看這次的投票結果，選項B‘砸了禮物’，得票率63%！”

我伸手奪過那個盒子，當着她的面，狠狠摔在地上。

然後，抬起腳，一腳踩了上去。

“這種垃圾，也配送給我？”

小雅終於忍不住，淚水決堤而出，她捂着嘴，轉身跑開。

我緊攥着拳頭，視網膜上的直播彈幕，卻是一片狂歡。

“幹得漂亮！早就看這個女的不爽了！影響我們女兒進步！”

“就是要斷絕這種無效社交！專注成才纔是王道！”

“踩得好！我已經打賞了一個火箭！”

就在這時，直播畫面輕微地閃爍了一下，一串由“0”和“1”組成的代碼一閃而過。

“怎麼回事！信號干擾嗎？”

爸爸的怒吼響起。

“技術組！加大芯片輸出功率！給我把信號穩定住！”

“林晚星！因爲剛纔的直播事故，觀衆滿意度下降了5%！現在，全網投票對你進行懲罰！”

“懲罰內容：烈日下罰站，直到滿意度回升到95%以上！”

我遵從指令，走到廣場中央，站在灼熱的太陽底下。

汗水很快浸溼了我的頭髮和衣服，皮膚上傳來陣陣灼熱的刺痛。

我的臉上，卻按照爸爸的要求，掛着一個標準的微笑。

打賞金額，再一次飆升。

3

直播畫面裏，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聲音宣佈。

“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今天的特邀嘉賓——頂級流量明星，顧言！”

爸爸的聲音在耳機裏近乎瘋狂。

“來了！他來了！晚星，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顧言。

這個名字，像一顆被塵封了五年的石子，投入我死水般的心湖。

我想起了跟他的第一次見面。

五年前，同樣是這個節目的錄製現場。

還是個青澀少年的顧言作爲嘉賓，偷偷塞給我一顆大白兔奶糖。

他小聲對我說。

“你太瘦了，喫點甜的會開心。”

結果，他前腳剛走，爸爸後腳就衝了進來。

他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對着鏡頭怒吼。

“小小年紀就懂得勾引男人！你還要不要臉！”

那一天，我被罰禁食兩天。

門被推開。

顧言在一衆工作人員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緩緩向我走來。

直播間的觀衆已經瘋了。

“啊啊啊！是顧言！我的天！節目組太牛了！”

“青梅竹馬！久別重逢！這CP我磕死了！”

“快！投票！讓他們進行‘浪漫互動’！我要看他們約會！”

顧言走到我面前，在桌邊坐下。

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這是我們五年前約定的暗號。

如果有一天，我們還能再見，就用這個暗號確認彼此。

我多想回應他。

可觀衆投票的指令，是讓我露出一個甜美無害的微笑。

“顧言哥哥，好久不見。”

我的聲音，甜美、清脆。

4

“觀衆投票第一名的選項：爲心愛的哥哥倒一杯水！”

爸爸的聲音在我耳中響起。

我遵從觀衆指令，拿起桌上的水壺，爲顧言面前的空杯倒水。

顧言見我沒有回應，低着頭神情落寞，連看都懶得再看我一眼。

我的手，“不小心”地抖了一下。

大半的水都灑在了深色的桌面上，形成一灘不規則的水漬。

爸爸在低聲咒罵。

“搞甚麼鬼！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我低下頭，裝作慌亂地樣子，伸出手，想去擦拭那些水漬。

指尖卻蘸着冰涼的水，在桌面上飛快地劃過。

那看似雜亂無章的塗抹，在顧言的角度看去，卻是一行清晰的圖案。

【.----】 【-.--】 【…--】 【-..】 【..---】

是我們約定的摩斯電碼。

翻譯過來，只有五個字。

“今晚，黑掉他。”

顧言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着我。

那雙原本已經黯淡的眼睛裏，帶着震驚和狂喜。

我依舊低着頭，一副做錯事的委屈模樣。

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寵溺的笑意。

“沒關係，小笨蛋。”

他拿起紙巾，主動擦乾淨桌子，然後對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們繼續。”

一場完美的“約會”開始了。

在觀衆的投票下，我被操控着，與顧言進行着各種“浪漫”的互動。

在鏡頭前，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但鏡頭後，我們用眼神，用最微小的動作，交換着彼此才懂的信息。

成人禮晚會的鐘聲，即將敲響。

那是我爲爸爸，和所有“雲父母”準備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