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十年前,我爲救落入冰湖的陸澤,高燒燒壞了腦子,成了人們口中的傻子。
他爲我散盡家財尋遍名醫,一步一叩首走遍全國寺廟,只求我能恢復如初。
而我還是那個連喫飯都需要他親自來喂的小傻子。
他也不嫌棄我,風風光光將我迎娶進了門。
所有人都笑他娶了個累贅,可他將所有偏愛都給了我。
直到他的白月光回國,我不小心打翻了生日蛋糕。
他第一次對我動了手,把我拖到別墅的泳池邊。
他指着深不見底的池水,笑着對我說:
“晚晚,我們玩個遊戲,你在水下憋氣,贏了我就永遠陪着你。”
我最怕水,可我更怕他眼裏的厭惡。
我用力點頭,開心地笑起來:
“好啊,陸澤哥哥你看着,我能憋好久好久,你別不要我。”
01
冰冷的水嗆入肺裏,我被一股大力從泳池中拽了出來。
整個人癱在池邊,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水從口鼻湧出。
我抬起頭,尋找着陸澤的身影。
他站在我面前,臉上帶着一絲心疼。
“連這麼簡單的遊戲都玩不好,你就是個沒用的廢物!”
我打着哆嗦,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褲腳。
“陸澤哥哥,對不起,我......”
話沒說完,他像是躲避甚麼髒東西,猛地後退一步。
我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中。
“別碰我!”
這時,一個驚慌的女聲插了進來。
“陸澤!你在幹甚麼!你怎麼能帶晚晚玩這麼危險的遊戲?”
秦婉快步走過來,蹲下身,臉上寫滿了擔憂。
“萬一出現甚麼問題,你就是犯罪,是要坐牢的!”
“如果你進去了,你讓我怎麼辦?”
陸澤快步走到秦婉身邊,將她輕輕摟進懷裏。
“婉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真的快被她逼瘋了。”
他低聲抱怨,聲音裏帶着濃濃的疲憊。
“你不知道,照顧她有多累。”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我的心窩。
秦婉靠在陸澤懷裏,看向我的目光裏帶着一閃而過的得意。
她拍了拍陸澤的背,假意關心。
“好了,快去給晚晚拿條浴巾吧,再拿一套乾淨衣服,會感冒的。”
陸澤命令傭人去拿乾淨的衣物,轉頭當着衆人的面將我脫得一絲不掛。
很快,傭人拿來浴巾和衣服。
他卻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將東西隨手扔在我頭上。
浴巾蓋住了我的視線,我聽到他對秦婉說:
“走吧,婉婉,今晚還有一個宴會。”
腳步聲漸行漸遠,我拉下頭上的浴巾,只看到他們相攜離開的背影。
我慢慢走進那棟冰冷的房子,換上乾淨衣服。
傍晚,我聽到房門中傳來秦婉的聲音。
“阿澤,你真的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嗎?”
陸澤的聲音充滿了無奈。
“我能怎麼辦?當初是我欠她的。”
“我寧願她就溺死在哪裏,然後我也陪她一起離開,或許這樣也算是解脫了吧。”
秦婉聲音帶着焦急:
“阿澤,你在胡言亂語甚麼!可你已經還了那個傻子十年恩情了!你把她照顧得那麼好,已經仁至義盡了。”
一陣沉默後,陸澤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解脫。
“別說了,她爲了救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離開我她活不下去的。”
門外,秦婉發現了躲在門後的我。
她一把將我拉過去,語氣憤怒。
“蘇晚,你要是還有一點廉恥心的話,就該自己離開,別再像給吸血蟲一樣跟着陸澤。”
陸澤呆呆地看着我,渾身僵硬。
“好了秦婉,別說了,我們走吧。”
秦婉站起身,挽住陸澤的胳膊。
然後,他拉着秦婉上了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響起,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別墅的傭人們走過來,看都沒看我一眼,自顧自地收拾着。
幾個一個傭人低聲議論。
“先生真是可憐,被一個傻子拖累了這麼多年。”
“是啊,要是當初沒救她就好了,現在娶了秦小姐,該多幸福。”
“我看啊,要是這個傻子自己走丟了,先生才能真正解脫。”
我走到她們面前,仰着頭,用孩童般天真的語氣問她。
“阿姨,如果我走丟了,陸澤哥哥是不是就能開心了?”
2
別墅裏的傭人裝作沒有聽見一樣,都繞着我走。
她們看我的目光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抱着膝蓋,想起了上個月的事。
那天陸澤難得有空,帶我去了遊樂園。
我最喜歡坐旋轉木馬,他把我抱上去,說去給我買水。
我在木馬上一圈一圈地轉,音樂唱了一遍又一遍。
天從亮到黑,他都沒有回來。
直到遊樂園要關門了,工作人員才發現被遺忘的我將我帶回了家。
他見我回來,臉上沒有半分愧疚,只有不耐煩。
只是解釋說公司臨時有急事,他忘了。
我當時還以爲,我丟了這麼久,陸澤一定會急瘋了。
可他打開家門看到我的時候,臉上沒有半點喜悅。
只有掩飾不住的失望。
直到現在,我才遲鈍地想明白。
那天,他是想把我丟掉的,對不對?
我的鼻子瞬間酸得厲害。
我蹲在地上,把頭深深埋進膝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心口的位置疼得厲害,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喘不過氣。
可很快,我又想起了保姆的話。
只要我消失,陸澤哥哥就能開心了。
他就能和漂亮的秦婉姐姐在一起,再也不會因爲我而煩惱了。
想到這裏,我擦乾眼淚,從沙發上站起來。
我穿着單薄的睡衣,光着腳,悄悄打開了別墅的大門走進了深夜的寒風裏。
我不知道要去哪裏,馬路上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路燈陪着我。
我只是沿着馬路一直走,一直走,赤着的腳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滲出血跡。
走到一個偏僻的小巷時,幾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攔住了我的去路。
“喲,這大半夜的,哪來的小美人?”
幾個男人圍了上來,臉上帶着猥瑣的笑。
我害怕地後退,卻被其中一個人抓住了胳膊。
“別怕啊,哥哥們帶你去玩點好玩的。”
我嚇得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
一隻骯髒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要把我往巷子深處拖。
我驚恐地尖叫起來。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一道刺眼的車燈照亮了巷口。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下,陸澤從車上衝了下來。
他三兩下就趕跑了那幾個混混,然後轉身,衝我發泄着他的怒火。
“蘇晚!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你知不知道現在多晚了!你就這麼喜歡給我惹麻煩嗎?”
他情緒崩潰地吼着,眼睛通紅。
我看着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抽噎着解釋:
“我......我是想走丟,我不想再當你的麻煩了......”
“我走丟了,陸澤哥哥你就能開心了。”
陸澤的怒吼戛然而止,他愣在原地。
過了好久,他眼中的怒火慢慢褪去,眼底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許久,他纔將我重新拉入懷中,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將我揉進骨血裏。
“晚晚,對不起,我不會拋下你的,永遠不會。”
我靠在他肩上,貪戀着這久違的溫暖。
可我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清楚地看到了他因爲打鬥掉在地上的手機。
屏幕還亮着,上面是一張電子訂單。
目的地是國外的一傢俬人療養院。
乘客是我。
原來,他的擁抱和承諾,全都是冷酷的謊言。
第二天,我因爲受凍發了高燒,醫生診斷是急性肺炎,病情很嚴重。
陸澤守在病牀邊,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趁着他去繳費的間隙,我拔掉手上的針頭,再次從醫院逃了出去。
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這一次,我一定要成功地消失。
剛跑到醫院大門口,我就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我被撞得後退兩步,抬頭一看,是秦婉。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一把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
“蘇晚!你又要去哪裏!你爲甚麼要一直纏着阿澤,你就非要毀了他的人生才甘心嗎?”
我喫痛地想掙脫她的手,她卻抓得更緊。
她的眼神陰狠,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因爲你,他被整個圈子嘲笑了十年!也讓我苦苦等了他十年!你這個寄生蟲,爲甚麼就是不肯放過他?”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既然你這麼想消失,那我就幫你一把。”
3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一把拽進了旁邊的消防通道。
後腦勺傳來一陣悶痛,身上的平安符掉了出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秦婉碾碎了那個平安符。
紅色的絲線斷裂,符紙被踩得稀爛。
“蘇晚,你這種廢物,也配爲阿澤祈福?”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心臟一陣抽痛。
“你還我......”
我的話還沒說完,秦婉拉着我的手扯斷了她脖子上的項鍊。
不等我反應秦婉突然從包裏掏出一把水果刀。
她抓住我的手,強行將刀柄塞進我掌心。
然後,她握着我的手,對着自己的手臂猛地劃下。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她白色的裙子。
我嚇得想把刀扔掉,可她攥得太緊了。
隨後她淒厲地尖叫起來,聲音響徹了整個樓道。
她猛地鬆開我,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救命啊!S人了!”
“蘇晚瘋了,她要S我!”
走廊裏立刻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我握着那把沾血的刀,腦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第一個衝過來的人是陸澤。
他看到秦婉手臂上的傷口,又看到我手裏的刀,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蘇晚,你在幹甚麼!”
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不是我......是她......”
我的話還沒說完,陸澤一個箭步衝上來,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力道之大,讓我整個人撞在牆壁上。
“蘇晚,你又發甚麼瘋!”
秦婉哭着撲進陸澤懷裏,身體瑟瑟發抖。
“你別怪晚晚,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病了......”
“都怪我,我不該回來的。”
陸澤緊緊抱着她,注意到秦婉脖子上斷掉的項鍊。
那是他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厭惡和失望。
“蘇晚,你知不知道你毀了甚麼?”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一步步朝我走來,周身散發着駭人的怒氣。
他看到我手上沾着秦婉血漬的小刀,最後一絲理智也崩斷了。
“十年了,蘇晚,我照顧了你十年!”
“我爲你放棄了學業,放棄了朋友,放棄了所有正常的生活!”
“你爲甚麼就不能安分一點?爲甚麼非要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糟!”
他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絕望。
“你爲甚麼不去死!你爲甚麼還要活着拖累我!”
然後,他抬起腳,對着我的胸口狠狠踹了過來。
我像個破布娃娃,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骨頭碎裂的劇痛傳來,但我感覺不到。
因爲心,更痛。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雪。
陸澤把我從醫院帶回家,沒有給我處理傷口。
他打開陰冷潮溼的地下儲物室,將我扔了進去。
我蜷縮在角落,渾身都在發抖,喉嚨裏一陣陣發癢。
咳出來的血,染紅了手心。
我的病,好像更嚴重了。
昏昏沉沉中,我聽到樓上傳來陸澤和秦婉的對話聲。
“是我之前太過固執了,如果當初把她送走,今天你也不會受傷了。”
“我現在才知道過去的我有多麼傻,照顧她十年,完全沒有過自己的生活......”
“是我對不起你,我會補償你的。”
“那你打算怎麼補償我?”
我豎起耳朵,屏住呼吸。
樓上又安靜了許久。
久到我以爲他們已經離開。
陸澤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我答應你,下週我們就結婚。”
4
我在儲物室裏被關了三天。
又冷又餓。
我拼命地敲門,可外面卻沒有任何回應。
直到第四天,門終於開了。
進來的不是陸澤,是秦婉。
她端着一盤已經發餿的飯菜,臉上帶着殘忍的笑意。
“想喫嗎?”
“跪下,學狗叫,叫得好聽,我就給你喫。”
我愣住了。
我看見她身後,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陸澤。
他就在那裏看着,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
他默許了秦婉的行爲。
胃裏餓得發慌,我最終還是屈辱地跪了下去。
我一邊叫着,一邊像狗一樣去舔地上的食物。
秦婉發出一陣愉悅的笑聲,用手機拍下了這一幕。
又過了幾天。
儲物室的門再次被打開。
陸澤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出現在我面前。
他看起來英俊挺拔,讓我移不開眼。
他站在光裏,而我,在黑暗的泥潭裏。
“今天,是我和婉婉的訂婚宴。”
他說。
“你是我名義上的家人,你必須出席。”
他看着我呆滯的臉,或許是良心發現,又或許是覺得我這副樣子太過可憐。
他蹲下身,聲音放柔了一些。
“晚晚,乖,只要你今天聽話,等訂婚宴結束,我就帶你去看你最喜歡看的煙花。”
聽到這我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光亮。
記得很久以前,陸澤也曾爲我放過一場盛大的煙花。
我點點頭,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
我伸出手,想幫他整理歪斜的領結,那是以前我最喜歡做的事。
可我的手剛伸出去,就對上他滿是厭惡的目光。
我觸電般地縮回了手,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訂婚宴上,賓客雲集。
我被安排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我看着他們,心裏想着陸澤的承諾。
只要等宴會結束,他就會帶我去看煙花了。
宴會進行到一半,一個陌生的男人走到我面前。
“蘇小姐,陸先生讓我帶您去一個地方。”
我乖乖地跟着他走進了車。
車子一路疾馳,停在了一座跨江大橋上。
冬夜的風很冷,吹得我直髮抖。
“陸先生......在哪裏?”我問。
男人陰冷地笑了一聲。
“陸先生有婉婉小姐就夠了,你這樣的麻煩,當然是解決了纔好。”
“秦小姐派我來,就是爲了幫陸先生解決煩惱。”
我還沒想明白,男人就猛地一推。
我毫無防備地跌進了江中。
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我的口鼻。
窒息的痛苦將我包圍。
我想起陸澤曾揹着我走過很長的路。
想起他曾爲我點燃了滿城的煙花。
想起他說過,會永遠保護我。
原來,永遠這麼短。
陸澤,以後沒有我這個拖累,你一定要幸福啊。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好像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蘇晚——!”
在徹底被黑暗吞噬前,我只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嘆息:
“陸先生,他已經沒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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