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千，不是賭

我從來沒想過，我會成爲一個老千，一個所有賭徒都懼怕的老千。

我成爲老千的故事，要從我的父親開始說起。

我叫葉鵬，我爸是宣城賭王，是我養父楚海手下的第一得力干將。

我爸對他忠心耿耿，爲他賺了不少錢。

楚海在宣城的偌大家業，就是靠我爸一手掙下來的。

我爸和我說過，楚海是他的恩人，把他從底層提拔了上來，將他從一個普通的農民工變成了叱吒宣城的賭王，人不能忘本，這份恩情，我們父子倆一定報。

楚海也表現得很講義氣，對我們一家都很照顧。

直到有一天，我爸爬到我面前，他的肚子劃開一條大口子，腸子拖到了腳後跟，兩條小腿都被砍掉了，血從樓下的院子一直被他拖到我的房間門口。

他卻只對我說了兩個字就死了：

報仇。

這兩個字，我記了一輩子。

那天，楚海就站在我爸被砍手腳的地方，他的手下拿着沾血的刀。

我爸死後，我媽失蹤，我家變成了楚家，我從自己的房間搬出來，住進了地下室。

楚家人經常忘了我的存在，做飯都沒我的份，看我餓急了，就給我喫剩飯。

是狗喫剩的殘渣剩飯！

我都喫下去了，和着眼淚吞下去，因爲我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爲父母報仇！

因爲拿不出學費，我被迫退學。

我不遺憾，如果這就是我的命，那我就和命幹到底，絕不求饒退縮。

我葉家的兒子，都是硬骨頭！

可以死，但不低頭！

我用課後撿垃圾攢下的四百元去了滬市，我想那裏是大城市，機會多，哪怕是當保安工資也有一千多呢。

可等到了滬市，我才知道小於十六歲算童工，沒正經老闆敢要我。

最後，我只能去一個地下賭場當保安，工資給的還不錯。

有幾個工友總是想拉我去賭，我拒絕了，我清楚記得我爸是怎麼死的。

那幾個工友軟磨硬泡了幾回，見我怎麼也不上當，就聯手把我打了一頓。很多年後，我才知道，他們看我年紀小攢了不少工資，想要做局把我的錢都騙過來，可我怎麼都不上當，他們手上輸得沒本錢撈回本了，這才急眼了。

賭鬼都是這樣，爲了撈本，甚麼事都做的出來！

那頓打差點要了我半條命，我高燒了三天，醒過來後認識了改變我一生的行當。

千門。

救我的人是三個賭場的老千，他們是那天賭場的客人。

他們說這輩子在賭場見過被打半死的，被砍手砍腳的，被剁了餵狗的，都是因一個“賭”字而起，就沒見過我這樣，是因爲死活不肯賭的。

他們把我帶回千門，爲了報答救命之恩，我給他們洗衣做飯，都是沒有工資的，可我心甘情願，葉家人有仇必報，有恩必償。

那段時間日子過得很苦，可很快樂，這三個大哥都很照顧我，有時他們想教我一些小千術，想讓我上賭桌贏點兒，改善一下生活。

我知道千門是甚麼，我爸活着的時候就和我說過，賭桌上最下流的就是老千。

但是他們卻說，三百六十行，千門爲王。

老千不是賭，老千是必勝之法！

如果我要改變自己的命，就絕不能做一個小保安！我要偷樑換柱，偷天換日，以瞞天過海之術，改變原本屬於我的苦命。

我心動了。

千門又叫虔門，是從伏羲推演八卦中演變而來的手藝。

我練功非常刻苦，雞叫起牀，狗歸而息。

當然，後來我才知道那雞叫是他們半夜起來學着叫得。

他們說學手藝要三年學藝，五年效力，前三年他們分文不取地養着我，無私地教授我，後五年，我賺的所有錢都要交給他們。

原來我以爲他們是要帶我上賭桌，爲他們掙錢，就像當年我爸爲楚海做的那樣。

我十分猶豫，因爲我爸生前就一直教育我，告訴我很多賭博的危害，讓我要好好學習，不要走歪路。

十賭九輸，害人害己！

他走了以後，我便將那些勸誡刻在了心裏。

不到逼不得已，我絕不會賭。

我十八歲時，學藝滿三年，這三人帶我去見了他們的師父，龍爺。

從此以後，我不能再叫他們大哥，而是要叫師哥，龍爺說，我是他最後一個關門弟子，也是悟性最好的一個。

從此以後，龍爺帶我全國旅行，出入各種高級場所，這些錢還全都是他花的。

龍爺喜歡喝酒，頓頓飯不離酒，每每都要喝得酩酊大醉。

但我不喝，因爲我要保持清醒，一個清醒的大腦對千者來說很重要。

龍爺笑着搖頭，說我虛僞，肯定是這酒不和我口味。

第二天，他就開始安排我喝花酒。

我那時候年輕，經常被這些女人白花花的大腿和胸弄得面紅耳赤。

龍爺問我羨慕不羨慕，羨慕他也不能給我，因爲女人，要靠自己掙來！

我知道，他是想讓我心甘情願地上賭桌。

我不羨慕，我的心裏只有放不下的仇恨。

在爲我爸報仇成功之前，我甚麼都不羨慕。

龍爺對我不上賭桌非常生氣，讓我滾，還暴打過我。

可我沒滾，也不恨他，因爲我還在五年效力。

就這樣過完了五年，我始終沒有被任何東西誘惑上過賭桌。

我以爲龍爺對我失望透了，可有一天，他卻把我叫到跟前，一改平時的嬉皮笑臉，難得很嚴肅。

“葉鵬，你今天正式出師了。”

我早就出師五年了，他爲甚麼又這麼說？

龍爺像是能猜中我的心思，搖頭說：“做千王，最重要的是甚麼？”

我堅定地說：“是雙手。”

沒有手，就出不了千。

“不，是心，心態不穩，再好的手法也使不出來。真正的千王，無論外界怎麼風雲激盪，都始終記得心裏的目標。前三年，我教你手上的把式，後五年，我磨鍊你的心，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Y，你全都做到了，現在你可以出師了。”

我震驚無比，原來他這五年都是在考驗我。

龍爺站起來說：“從今以後，你可以去過自己的生活了，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你還記得心裏的目標麼？”

我脫口而出：“我要爲我爸報仇！”

龍爺很滿意，點了點頭，開門走了出去。

我問龍爺要去哪裏。

龍爺說，他從江湖來，現在要回江湖去，被我這個拖油瓶拖累了八年，他現在要去快活了。

我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問：“我們還能再見面麼？我還沒有報答您。”

龍爺頭也不回地擺手，笑着說：“葉鵬，你哪日能爲葉擎報仇，也不算浪費我這八年栽培。”

我像是被雷劈中，葉擎是我爸的名字，可我從來沒有告訴過龍爺。

等我追出去的時候，龍爺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