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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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特大洪水，我拼死從漩渦裏救出了里正的獨苗。

我那癡傻的弟弟卻被沖走，屍骨無存。

村裏給我開了表彰大會，敲鑼打鼓送來“抗洪小英雄”的錦旗。

爹媽卻在我身後，指着我的脊樑骨罵：

“你爲甚麼不去救你弟！你個喪門星！”

後來，里正兒子偷了組織的救濟糧，栽贓到我頭上。

爹媽第一個衝出來，按着我的頭讓我認罪。

“我們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賊！我們跟你斷絕關係！”

我被送去農場，不到一年就病死在冰冷的土炕上。

再睜眼，我回到了洪水滔天的河堤上。

里正的求救聲和我弟的哭喊聲，同時在我耳邊響起。

......

“救命啊！煥生掉水裏了！”

“穗穗！江穗！快去救煥生！他是里正的兒子！”

尖銳的呼喊像錐子一樣扎進我的耳朵。

我猛地睜開眼。

渾濁的洪水在我腳下咆哮，卷着泥沙和斷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我正站在搖搖欲墜的河堤上。

我旁邊的王春燕，正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着不遠處一個在水裏撲騰的人影。

“江穗！你發甚麼愣！快去啊！那是陳煥生！”

另一個微弱的、帶着哭腔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姐......姐......怕......”

我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我扭過頭，看到了我弟弟江呈。

他瘦小的身體抱着一截漂浮的木頭，浪頭一次次打過來，他隨時都會被吞沒。

這場景，我死都不會忘。

上一世，就是王春燕這幾句話，讓我做出了悔恨終生的選擇。

我像個傻子一樣，聽了她的話，越過我近在咫尺的弟弟，拼了命去救更遠的陳煥生。

因爲他是里正的獨苗，而我的弟弟，只是個傻子。

我把陳煥生從漩渦裏拖了出來，成了村裏的“抗洪小英雄”。

可我唯一的弟弟江呈，卻被洪水沖走，連一根骨頭都沒找回來。

我看着王春燕焦急到扭曲的臉。

這張臉，後來在我被誣陷偷糧食的時候，在人羣裏喊得最大聲。

“肯定是她偷的！她心眼早就壞了！爲了當英雄連親弟弟都不救！”

我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我不去。”

王春燕愣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說甚麼？”

“江穗，那可是陳煥生！里正的命根子！”

“你救了他，你就是咱們村的大功臣！里正會記你一輩子的好！”

“我說，我不去。”

我有甚麼資格，再用我弟弟的命，去換一個狗屁的“功臣”名號。

我救他，我弟弟死，我最終也死。

他死，我救我弟弟。

這道選擇題，我用兩條命，才換來重做的機會。

“你瘋了！？”王春燕尖叫起來。

“你怎麼能這麼自私！陳煥生要是死了，他爹會扒了你家房子的！”

“那是里正的兒子！”

河水裏，我弟弟的哭聲越來越微弱。

我不再理會她，脫下外套，一頭扎進了冰冷刺骨的洪水裏。

我朝着江呈的方向奮力游去。

王春燕在我身後氣急敗壞地跺腳大罵。

“江穗！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你見死不救！你會有報應的！”

““爲了救你那個傻子弟弟，你連里正的兒子都不管了！你們全家都等着倒黴吧！”

她的咒罵聲被巨大的水聲淹沒。

我的眼裏，只有在洪水中沉浮的弟弟。

江呈，這一次，姐姐不會再放開你的手了。

這一世，我誰也不爲。

我只爲我們自己，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