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入夜後的昭雪殿，僻靜至極。

沈昭棠看着軟榻上折的一罐千紙鶴，只覺恍惚。

這裏是她親手設計，大到牀榻桌椅、小到掛畫插花，一應由她。

她所求，蕭珩無有不依。

蕭珩替她疊的蝴蝶星星千紙鶴，兩人編的打油詩集，還有兩人一起作的畫、寫的字。

當時濃情蜜意的佈置，現在化作割心的刀刃，割在心頭。

“春桃，把這些，都燒了罷。”

一件件曾承載兩人記憶的東西被火焰吞噬。

曾經的少女情意也隨之剝離，撕扯感絞得她心口生疼。

方纔燒完。

就聽門外有侍女通傳。

吳光微躬着身子，胸口被她踹出的鞋印已擦拭了乾淨。“皇后娘娘怎麼還沒換好衣服，陛下今夜在桐花臺宴飲賀嫺妃有孕之喜，諸位王公大臣都到了，就等皇后娘娘您了。”

沈昭棠冷笑。

在坤寧殿吳光不說，偏等到宴會開始再來通知她。

不就是想看她故意遲到失禮嗎？

“本宮換了衣物即刻啓程。”

眼見吳光離開，春桃勸解。“娘娘，吳光是嫺妃的人，這明擺着是要給您下馬威，您就不去了罷。”

沈昭棠取出衣物。“別人越是想看你出醜，便越要雲淡風輕，我既身爲皇后，這是我應盡之責。”

“更何況，我也想見一見嫺妃。”

換好衣物，走出宮門。

吩咐的馬車卻沒有停在宮門前。

“陛下下令，嫺妃娘娘有孕，宮中不許馬車走動以免衝撞。”

沈昭棠手心攥緊又鬆開。

和蕭珩認識的頭一年，他教會她騎馬。

自此，她騎馬往來各地。

也愛上馬背風聲呼嘯的恣意。

初入宮時，她還曾在宮裏養過一匹漂亮的馬駒。

後來，羣臣彈壓。

看着蕭珩爲難的神色，沈昭棠主動將馬駒送出宮寄養郊外，改坐馬車。

蕭珩心疼她，夏用楠竹鏤空，冬用西北雪山的狐皮做內襯。

坤寧殿離乾元殿幾步距離，都要派馬車接送。

現在，同樣的寵愛，蕭珩加註在嫺妃身上。

沈昭棠到桐花臺時。

羣臣畢至，觥籌交錯。

歌舞昇平，沒有一人記得，今天是太子的忌日。

越過美人旋起的羅裙，沈昭棠看見坐在蕭珩身邊的女子。

嫺妃姓阮，閨名靜舒。

膚如凝脂，口若含丹。

才二十歲出頭的年紀，風華正茂。

額心金箔花鈿襯得她美得不可方物。

的確比已經三十五歲的自己要漂亮得多。

“皇后娘娘到——”

內官尖細的嗓音讓殿內默了一瞬。

沈昭棠走進殿中，俯身行禮。

蕭珩視線掠過她肩頭霜雪，不悅皺眉。“怎麼來得這麼遲？”

“臣妾在庫房中尋了些東西，所以耽擱了。”

沈昭棠奉上一枚同心結，“恭賀嫺妃妹妹有孕之喜。”

蕭珩看着呈上來的同心結，臉色陡然一沉。

這是他親手所做，送給她的禮物。

沈昭棠明明答應過他，會一直貼身收藏。

現在，卻將他送她的東西拱手讓給他人。

蕭珩盯着沈昭棠，眼底怒意噴湧。

沈昭棠卻絲毫不懼，迎着他的視線落座。

她覺得蕭珩的怒氣可笑。

爲嫺妃安胎，蕭珩不惜將坤寧殿拱手相讓。

一枚小小的同心結，他又何必生氣。

“這東西本宮很喜歡，多謝皇后娘娘相贈，只是娘娘來遲，光憑一隻同心結可搪塞不過去，該罰三杯纔是。”阮靜舒把玩着同心結，語氣嬌俏。

話落，即刻有人倒酒。

酒氣四溢，沈昭棠只覺腸胃抽痛。

“本宮不勝酒力，只怕辜負嫺妃美意。”

“靜舒好意，皇后豈有推諉之理。”

聞言，沈昭棠舌根苦澀。

從前，爲了與各方勢力斡旋，她陪他出入各種場合，不分白天黑夜地宴飲。

本就水土不服的胃更是千瘡百孔。

自此，她不能沾一滴酒。

蕭珩是知道的。

曾經有宮女不小心倒錯了酒，導致她胃病發作。

蕭珩將宮女活活打死。

現在，卻爲了哄嫺妃高興，讓她吞下這穿腸烈酒。

沈昭棠收回視線，仰頭灌下三杯烈酒。

酒水辛辣，像一把火，燒得五臟六腑生疼。

蕭珩看着女人堅毅的下顎，恍惚一瞬。

這樣的場景他見過無數次。

軍隊將領、商賈走卒乃至朝臣王公，無論對面是誰，她都能宴席上侃侃而談。

能喝酒時，她在觥籌交錯間爲他贏得名聲讚賞。

不能喝酒時，她以茶代酒，同樣在人中斡旋自如。

在沈昭棠的光輝下。

蕭珩如此黯淡無光。

她從來都不需要依靠他。

就像現在，明明只要說幾句軟話，他就會放過她。

可沈昭棠還是忍痛喝下烈酒。

蕭珩看向依偎在身側柔順恭敬的阮靜舒和那枚被她玩弄股掌之間的同心結，怒意更甚。

他一把扯過同心結。

“這東西太廉價，配不上你。”

蕭珩抬手，略顯褪色的同心結被丟出大殿。

沈昭棠心被刺了一下。

泛起痛楚。

絲竹聲重新響起，卻被阮太尉打斷。

“陛下，尋常絲竹管絃太過俗氣，聽聞皇后娘娘有一拿手樂器，不知臣等可否有耳福聞聽一二。”

蕭珩瞥向沈昭棠，冷聲吩咐。

“來人，取皇后自制的提琴來。”

被人當玩意取樂的感覺並不好受。

可沈昭棠知道，她不得不應下。

就和那杯酒一樣。

因爲現在，蕭珩需要嫺妃。

更需要嫺妃背後的勢力替他平亂。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沈昭棠沉默片刻。

坦然站起身。

拉奏小提琴，琴聲幽幽。

每一次拉動琴絃。

胃中猶如刀割。

劇烈的疼痛讓她臉色發白，額頭滲出冷汗。

四肢百骸都被灌滿了冰碴，心臟痛到麻木。

無人在意。

宴會仍在繼續，衆人進獻嫺妃寶物。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沈昭棠身體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般重重跌在地上。

昏迷前的最後一眼，她看見阮太尉手中托盤放着一串珠子。

寒意躥過脊背。

鏨着雲紋的翠色玉珠。

竟然和太子遺物中找到的那顆…

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