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號外號外！歐洲凡爾登戰役結束一週，同盟國與協約國傷亡近百萬人！”

“號外號外！中央政府欲任命蔡元培先生爲北大首屆校長，廣聘天下英才！”

“號外號外......

1916年12月25日，賣報小童的吆喝，夾雜在大西路福音堂做聖誕節禮拜的鐘聲裏，鎮江白蓮巷裏的陳家迎來了呱呱墜地的新生命。

前來報喜的穩婆跨過門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跌跌撞撞地扶着牆，笑着說道：“恭喜陳老爺，三奶奶生了個大胖小子！恭喜陳家得了一位小少爺！”

堂屋裏，西式的地球儀邊，穿黑色警服的陳子祥放下報紙，緩緩抬起頭。

臉上喜悅之情，很快又被更深的憂慮所淹沒。

他摩挲着警服銅釦上的飛鷹紋飾，輕聲道：“世界風雲變幻，國事憂慮至此，不知此子當面對何等的世道艱難啊！”

陳子祥祖籍山東聊城，出生在浙江慈溪，相貌堂堂，魁梧英勇。

光緒二十一年，清廷設立浙江武備學堂，陳子祥考入第二期儲才堂學習。

三年後的1899年，又被派往日本就讀陸軍士官學校預科學校——東京振武學校。

陳子祥在同盟會成立後，於日本參與革命活動時結識了國父孫中山先生。

回國之後，陳子祥受好友邀請在京口八旗中學任教體育教師，遂舉家搬遷到了鎮江。

憑藉着與八旗子弟們的師生關係，辛亥革命後，他應鎮江都督林述慶的邀請，又在警察局擔任要職，負責維護鎮江的治安。

這位已經40歲不惑之年的將門虎父，雖然已退居江南，但思緒卻一直牽連在風雲激盪的前線時局。

他將報紙在桌上重新疊好，對着大女兒陳淑文喚道：“丫頭，帶穩婆去賬房取一枚大洋喜錢。”

陳淑文是陳子祥正室蔡氏的女兒，平日裏對中醫十分感興趣，這時聽說有機會跟穩婆一起去賬房去喜錢，忙放下了手裏的布娃娃，開心地跟了上去。

穿着花布棉襖的陳淑文像只花喜鵲似得拉着穩婆的手，一邊朝着賬房走去，一邊嘰嘰喳喳詢問道。

“李婆子，李婆子，小娃娃真能從胳肢窩鑽出來嗎？”

“阿孃說喝了您煮的紅糖姜水，寶寶頭髮會變紅是真的嗎？”

“那要是喝黑芝麻糊會不會生出煤球樣的小人兒呀？”

李穩婆開心地在陳淑文的小臉上捏了一下，玩笑道：“小妮子，你這問題，婆婆可答不上來。”

“以後啊，等你讀書識字了，自個兒去醫書上看去吧！”

......

目送着女兒與穩婆離開，陳子祥走出客廳，檐角銅鈴被北風撞得叮噹作響。

西廂房窗欞上凝結的冰花紋路，彌散着的淡淡血腥氣味，與嬰兒的啼哭聲一同時隱時現。

酸枝木製成的拔步牀上，三太太魏靜誠一身縞素，額上敷着熱毛巾。

她蒼白的臉色帶着生產的疲憊，與枕邊眯着眼睛卻臉色紅潤的大胖小子，形成着鮮明的對比。

魏靜誠看了一眼身邊的嬰兒，笑着對陳子祥說道。

“老爺，你怎麼愁眉苦臉的？”

陳子祥嘆了一口氣，坐在牀邊，順勢拉起魏靜誠的手，輕聲道。

“夫人，凡爾登戰役打完了。協約國與同盟國合計傷亡接近百萬人......”

“應該是打不了多久了。德意志人與倭人分屬不同陣營，又都覬覦我山東青島......”

“德意志國土與我國畢竟山高路遠，必然無法久居。”

“但倭人狼子野心，青島與本土僅隔着黃海。若同盟國戰敗，協約國獲勝，日本恐將獲得青島，獨佔山東......”

“得隴望蜀，對我中華民族，是禍非福！”

陳子祥正要詳說德日之患，卻被新生兒嘹亮的啼哭截斷話頭。

魏氏側身解開斜襟襖紐，將**送入嬰孩口中，笑着說道：“老爺，當年我們在戲院初見，你就跟我說這些國家大事。”

“我當時覺得你學識淵博，英武不凡......”

“胸有溝壑，心繫天下，與我見過的所有男子都有不同。”

她輕輕拍打着襁褓裏的嬰兒，柔聲道。

“我託人寫信給你，告訴你，我家教森嚴，家境殷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恐不會讓我與你成婚，做你的姨太太。”

陳子祥眼眸深沉，輕聲說道：“夫人，我與你初在戲院相遇，便頗衷情於你。後來稍稍打聽，知你是絲綢商的女兒，家境殷實，且已有了娃娃親，怕是難與你有夫妻情分。”

“後來，你讓我來你家‘搶親’。我便想，你真是個世間少有的奇女子。”

“陰差陽錯，我帶了十幾個精壯朋友，居然真的繞開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你給搶回來了。”

她明眸善睞，輕輕說道：“如今，我只想與你長相廝守，生兒育女。老爺，今日是我們孩子出生的好日子，就不說這些國家大事了，行嗎？”

陳子祥欲言又止，從妻子魏靜誠的身邊抱起可愛的小嬰兒，輕輕晃動着。

魏靜誠眉眼含笑，看向陳子祥：“老爺，咱們的孩子還沒取名字呢......”

“你讀書多，又喝過洋墨水，不如你給咱娃兒取個名字吧！”

陳子祥看着襁褓裏，皮膚白嫩的小嬰兒，心中歡喜，輕聲說道：“我們家老大叫天和，不如老二就叫‘天民’吧！”

“民生多艱，華夏自強當看此輩了。”

“不如，就叫他‘天民’吧！”

魏靜誠眉眼彎彎，輕聲重複道：“天民，天民，這名字真不錯。”

......

寒冬裏，陳宅門口掛滿了一百響的大紅鞭炮。

管家丫鬟拎着染紅的喜蛋，對着來往路人高聲道。

丫鬟福身作禮，紅蛋高舉過眉：“叨擾諸位高鄰！府上老爺夫人喜得貴子。”

“今晨母子平安。”特備朱彩祥蛋，與街坊同沾福氣！“

管家隨後遞上紅蛋，滿臉堆笑道：“弄璋之喜，添丁旺宅，託您金口同賀！“

來往路人紛紛接過喜蛋，在鞭炮的炸響裏，拱着手大聲說上幾句致謝的喜話。

白蓮巷裏人來人往，歡快的氣氛融化了寒冬的冰雪。

誰都沒有想到，這位陳家二少是個後來讓十里八鄉都頭疼抓馬的問題少年。

更不會有人想到，短短二十二年之後，這裏會再次高朋滿座，鞭炮齊鳴。

只爲了紀念武漢長空之上，不屈的空軍戰神。

世界空戰史上第一個與敵機同歸於盡的飛行員，當年的陳天民，後來的——陳懷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