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跳了三年英歌舞，我終於給男友湊齊了他考研衝刺用的五十萬。

當我拖着痠痛的腿，坐在路邊啃着乾麪包時，卻撞見男友帶着學妹走進了保時捷中心。

銷售人員臉上堆滿了職業的微笑。

“陳先生，這輛帕拉梅拉的顏色最適合您，首付手續已經準備好了。”

隔着巨大的落地窗，我看見他們兩人圍着那輛流光溢彩的車描繪未來。

“等開上這車，我就帶你回家，我爸媽肯定喜歡你。”

我的男友陳浩，親密地攬着小學妹白薇的肩，眼神裏滿是意氣風發，沒有半分備考的疲態。

“首付的錢是我女朋友出的，她跳那種舞雖然上不了檯面，但賺錢確實賣力。”

陳浩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遞給白薇。

“密碼是你的生日，剩下的錢你先拿去買包，不夠我再讓她多接幾次商演。”

他向白薇吹噓着自己的手段。

“幸好我一直跟宋婉那個笨蛋說，不考上研究生我們倆就沒未來，不然她怎麼會那麼拼命地把錢給我。”

我如墜冰窟，陳浩的計劃，耗盡了我三年的青春。

就在我快要窒息時，手機屏幕亮了。

“國家級舞團的入團合同發你了，你真的不籤嗎？”

1

“這個機會錯過了，下次舞團全國招人就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

我的老師是唯一還記掛我夢想的人，我能想象到他此刻惋惜的語氣。

“我籤！我的費用夠了。”

我曾是舞蹈學院最有天賦的學生。

本該有璀璨的舞臺生涯，但陳浩告訴我。

考上頂尖大學的研究生，是他翻身的唯一機會，也是我們未來的保障。

於是，我放棄了所有舞團的邀請，按照他的要求給他報名了一個全封閉的學習班。

我便跟着一個民間班子學了英歌舞。

英歌舞對體能要求極高，舞者臉上要畫着濃重的臉譜，手持雙棒激烈對敲，在烈日下奔走跳躍。

辛苦是必然的，更多的是外人的不解和輕視，所以跳這個的女孩鳳毛麟角。

第一次穿上幾十斤重的服裝時，我差點暈厥，可爲了陳浩，我堅持了一年又一年。

手機再次震動，是陳浩。

我劃開屏幕，他那充滿期待的聲音立刻傳來。

“婉婉，我問過了，那個最厲害的衝刺班今天報名截止，老師說我只要上了，就十拿九穩。”

“你快點把錢給我轉過來，我好去繳費。”

我站在車行外，看着陳浩和白薇在討論車子的內飾是選紅色還是黑色。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手裏的麪包掉在地上，沾滿了塵土。

陳浩還在電話裏描繪着我們美好的未來，而這場獨角戲的觀衆，始終只有我。

陳浩，你真該去當個演員。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結束了通話。

我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但那些委屈，已經堵在了喉嚨裏。

夏天跳英歌舞，汗水浸透厚重的戲服，中暑是家常便飯，我的膝蓋因爲長期高強度運動已經有了積液。

去年冬天，一個鎮子辦年會，點名要我們舞團壓軸，我在寒風裏跳了兩個小時，手腳都凍得沒了知覺。

爲了個高價的商演，我要完成高難度的跳躍動作，結果落地時扭傷了腳踝，陳浩卻只讓我去小診所簡單包紮了一下。

那時，他告訴我，小傷不礙事，省下來的幾千塊錢可以讓他多報一門輔導課。

每當看到陳浩發來的疲憊照片，我都會說服自己再忍一忍，因爲那是我們共同的未來。

因爲陳浩說，他是爲了我才這麼拼命，我應該全力支持他。

車行裏的兩個人出來了，我飛快地藏到一旁的廣告牌後。

“浩哥，我閨蜜說你對我真好，剛認識就送我這麼貴重的禮物。”

“宋婉賺的錢是體力錢，不體面，只有我們把它花掉了，纔算讓這錢有了價值。”

我口袋裏那張銀行卡被我捏得變形，那不是不體面的錢，是我用汗水和傷痛換來的。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着不遠處的金融中心走去。

我將銀行卡交給客戶經理，說出爛熟於心的理財產品代碼。

“您確定要把卡里所有的錢，都轉入這個賬戶嗎？”

我眼神堅定，看着屏幕上的餘額徹底歸零。

2

處理完所有事後，我回到合租的公寓，剛開門，陳浩就一臉不耐煩地走了過來。

“宋婉，你怎麼纔回來，衝刺班那邊催我繳費了，你耽誤事了知不知道。”

他伸手就想拿我的揹包，急切地追問。

“錢呢？取出來沒有？趕緊轉給我，再晚就報不上了。”

我把包向後一藏，低着頭，避開他的視線。

“陳浩，錢可能暫時拿不到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陳浩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甚麼意思？！”

他的聲音瞬間變得尖利，與平日裏溫和的樣子截然不同。

“錢去哪了？你卡里的那五十萬呢？！”

陳浩的吼聲讓我耳朵嗡嗡作響，他一把奪過我的包，瘋狂地翻找着。

“那可是五十萬啊！”

在回來的路上，我已經準備好了應對之策。

我身體開始發抖，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陳浩…我回來的時候被人搶了，包裏的現金…和我們喫飯的錢都沒了。”

“我當時就想着趕緊把錢給你送來，沒敢耽擱......”

“啪！”

一個清脆的響聲，是他砸在我腳邊的水杯，緊接着，他衝向了客廳的置物架。

玻璃碎裂的聲音不絕於耳，那上面擺滿了我從小學舞到現在獲得的獎盃。

“五十萬啊，那是我改變命運的錢，你竟然弄丟了，你怎麼不去死啊？”

陳浩雙眼通紅，指着我的鼻子嘶吼。

“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找了你這麼個沒用的女朋友......”

我看着一地的獎盃碎片，轉頭看向他。

他氣急敗壞，面目猙獰，哪裏還有半分考研學子的沉穩？

我凝視着陳浩，喉嚨發乾，過了許久，才用發顫的聲線問出那個問題。

“陳浩，你到底有沒有真的在複習？”

他愣了一下，眼神中的慌亂一閃而逝，但很快整張臉都緊皺在一起。

“當然是在複習，要不是你弄丟了錢，我早就報上名了，都是你害了我。”

“你這個廢物，你支持我考研是理所應當，是你欠我的！”

我看着陳浩，顫抖的雙手慢慢握成了拳。

我爲了你畫的一個大餅，賠上了自己最寶貴的三年。

就是這樣一個關於未來的承諾，就想讓我無休止地付出。

我抹掉臉上的淚水，緩緩蹲下身。

“陳浩，我已經報警了，警察說，只要我去錄個筆錄，拿到回執單，就可以申請銀行的特殊補償。”

陳浩立馬眼前一亮，但卻壓了下去，死死地盯着我。

“三天，我最多給你三天，你要是拿不回錢，我們就立刻分手。”

我撿起地上的揹包，忍着腳踝的刺痛，走回了自己房間。

3

我的房間是公寓裏的雜物間，一張行軍牀周圍堆滿了練功服和舞鞋。

我蜷縮在牀上，一點點地給紅腫的腳踝上藥。

自從開始跳英歌舞，受傷已經成了常態，身上的舊傷新傷層層疊疊，分不清哪塊是疼的。

我咬着牙，輕輕轉動腳腕，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

正塗着藥，房門被猛地推開，陳浩陰着臉走了進來。

看到我在看他，他又立刻換上了一副焦急又無奈的表情。

他在雜物間裏四處打量，幾秒鐘後，他的視線定格在我牀頭的一個木盒上。

“把那個給我。”

那是我最珍視的東西，是外公留下的一方老墨塊。

外公是書法家，他說女孩要內心有靜氣，才能在舞臺上站得穩。

我一直視若珍寶，自從開始跳舞謀生後，就再也沒碰過，只是妥善地收藏着。

“你一個要考研的人，要墨塊做甚麼。”

他聽到我的話，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這是我第一次，用如此冰冷的語氣對他說話。

陳浩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但立刻又被貪婪覆蓋。

他想搶我牀頭的木盒，開始胡攪蠻纏，甚至伸手來推搡我的肩膀。

“宋婉，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未來，對不對？”

他的身體明顯一頓，隨後，他乾脆撕破了臉皮。

不到一分鐘，白薇出現在了門口，她不問緣由，抱着手臂對我冷嘲熱諷：

“宋婉姐，你也太不懂事了，浩哥現在壓力這麼大，你怎麼還跟他鬧？”

未來，壓力。

多麼可笑的詞語。

白薇一把將我推開，直接從我牀頭，奪走了木盒。

“這房子裏所有的東西，都是浩哥的，包括你，也是浩哥的！”

兩個人拿着盒子走了出去，門被關上後，我清晰地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聲。

“浩哥，我聯繫好那個買家了，他說這塊墨是清代的，至少值五萬，夠帕拉梅拉的選裝費了。”

我聽到了白薇興奮的聲音，她繼續說道：

“還是浩哥你聰明，等這筆錢到手就提車，然後就跟那個跳大神的徹底斷了。”

我又縮回到牀上，那方墨塊對我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了。

它就像枷鎖，鎖住了我這麼多年的青春，浪費了年華。

這兩天，我繼續去舞團那邊排練，不爲了賺錢，而是爲了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舞臺。

我一有空，就去辦理各種手續，直到我攥着那份正式的勞動合同走出來時，才意識到，自己終於要從那段噩夢般的關係裏解脫了。

我租好了新的房子，辦好了所有入職手續，只等着過幾天......

4

這些天，爲了避免和他們再有糾葛，我都是排練到深夜纔回去。

可我今天凌晨剛到樓下，陳浩的身影就從黑暗中冒了出來。

“婉婉？”

我漠然地看着他。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預想中的糾纏沒有發生，反而是他，抓着我的胳膊，語氣裏充滿了悔恨。

“婉婉，報警根本沒用，錢找不回來了，我的前途全完了，我們倆也完了。”

他聲音嘶啞，像是哭過很久。

“我走投無路了，只能來求你，求你再幫我最後一次......”

他從未用求這個字，今天這副姿態，讓我感覺極不尋常。

“你到底想說甚麼？”

陳浩看了一眼身旁，順着他的視線，我才發現，一個穿着花襯衫的男人也靠在牆邊。

“我朋友阿飛，他那邊有個比賽，贏一場，獎金五十萬！”

陳浩伸出一根手指頭，眼睛裏閃爍着瘋狂的光。

那個叫阿飛的男人走了過來，補充道：

“是地下舞蹈 battle，規則很自由，只要你能贏，錢當場結清。”

若是放在以前，我可能會動心。

可我已經準備好要離開了，不想再惹任何麻煩。

陳浩帶着哭腔，語氣哽咽，言辭懇切，阿飛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宋婉，我知道你厲害，你是有真功夫的，難道你忍心看浩子就這麼毀了？”

“婉婉啊，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贏了錢，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遲疑了很久，才點了下頭。

過去這幾年，我確實爲他付出了全部。

“就這一次，比完之後，連本帶利我們徹底兩清。”

陳浩連連點頭，只是在那個瞬間，我沒有看清他眼底深藏的怨毒。

5

我跟着陳浩和阿飛來到一處廢棄的工廠。

刺鼻的鐵鏽味和菸酒味混合在一起，讓人作嘔。

工廠中央，簡陋的擂臺被幾盞昏暗的射燈照着。

周圍圍着一羣看起來就不好惹的男人，他們用露骨的眼神打量着我。

“婉婉，快上去，跳贏了我們就自由了。”

陳浩催促着我，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阿飛把我推上擂臺，對着臺下喊道。

“各位老闆，今晚的壓軸好戲，前職業舞者，身段絕對一流。”

我心裏咯噔一下，這根本不是甚麼比賽。

擂臺對面走上來一個滿身橫肉的壯漢，臉上滿是不懷好意的笑。

“小妞，跳一段給爺看看，跳得好，有賞。”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陳浩根本不是帶我來比賽的，他是帶我來賣藝的。

我轉頭看向臺下，陳浩正躲在角落裏，對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點頭哈腰。

白薇也在，她親密地挽着那個男人的手臂，臉上是諂媚的笑。

我明白了，這又是個圈套。

那個中年男人，大概就是他們口中的老闆。

“還愣着幹甚麼，快跳啊。”

陳浩在臺下衝我使眼色，語氣焦急。

“你跳不跳？不跳的話，今晚我們誰也別想走。”

我看着他那張因爲急切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擂臺上，冷冷地看着他。

“陳浩，你不是說比賽嗎？”

陳浩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那個肥頭大耳的男人臉色也陰沉下來，他推開白薇，走到臺前。

“陳浩，這就是你說的聽話的舞者？你在耍我？”

陳浩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解釋。

“王總，您別生氣，她就是鬧點小脾氣，我馬上讓她跳。”

他轉向我，用口型對我嘶吼。

“宋婉，你瘋了？你想害死我嗎？”

我看着他驚恐的樣子，心裏沒有半分波瀾。

“我不會跳的。”

我說得斬釘截鐵。

王總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他對着身邊的保鏢揮了揮手。

“把他們兩個給我抓起來，不識抬舉的東西。”

幾個保鏢立刻衝了上來。

陳浩嚇得腿都軟了，直接癱倒在地。

就在那幾個保鏢快要抓住我的時候，一道清冷又熟悉的聲音從入口處傳來。

“在我場子裏鬧事，問過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