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渾黃的洪水沖垮了堤壩，淹沒了房屋和田野，求救聲響徹一片。

丈夫顧磊站在村裏那輛唯一能發動的大卡車上，聲音嘶啞地喊：“還能上來一個！快！”

我和他大嫂劉芬都泡在洪水裏，拼命往卡車邊上湊。

顧磊看着我們倆，有些不知所措。

他還是朝我伸出了手。

我卻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劉芬推向卡車：“顧磊，你帶大嫂走吧。”

他表情瞬間凝固，隨即眼底閃過如釋重負。

顧磊拉住劉芬的胳膊，拽上了卡車。

扶穩劉芬後對着我吼道：“林薇，這可是你自己選的！不是我顧磊拋下你！”

他生怕周圍的人不明白，是我自己選擇留下的。

說完，他便催促司機：“開車！快開車！”

卡車艱難地發動起來，碾過水中的漂浮物，朝着地勢高的地方開去。

這一世，我終於不用再像之前一樣慘死。

上輩子，我上了卡車後，跟着大家到了縣城的安置點。

我本想等洪水退了，回去看看有沒有劉芬的消息。

但我們整個村子都被淹平了，好多人都沒了。

洪水退後，顧磊在村子的廢墟邊上，沒日沒夜地找劉芬。

當他從淤泥裏刨出劉芬的手鐲時，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將手鐲帶回家，擺在了他大哥的遺像旁。

從那以後，他夜裏總是做噩夢，喊着劉芬的名字驚醒。

失去了大嫂，顧磊痛不欲生。

他把這種痛苦發泄在我身上，對我百般刁難。

後來他得了痢疾，上吐下瀉，我衣不解帶地照顧他。

等我被他傳染，累倒之後，他卻讓人停了我的湯藥。

我死後，把我草草埋在了後山，連個墳包都沒有。

“我大嫂死的時候，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都是因爲你！你也嚐嚐她受過的苦！”

可我到底做錯了甚麼？

他如果真的那麼在乎他大嫂，爲甚麼不自己跳下車，把生的機會讓給她呢？

卡車開走後，捲起的波浪差點把我掀翻。

周圍沒能上車的老弱婦孺，哭喊聲震天。

上一世，村裏沒上車的人，幾乎都沒能活下來。

活下來的希望雖渺茫，但我讓自己冷靜下來，尋找自救的辦法。

我看到不遠處的大槐樹，樹杈粗壯。

趁着衆人慌亂，深吸一口氣，努力朝着大槐樹游過去。

洪水湍急，夾雜着各種雜物，好幾次我都差點被沖走。

村頭小賣部老闆，抱着一根木頭漂了過來，被一個浪頭打翻，不見了蹤影。

我用手死死捂住嘴，咬着舌尖，把恐懼咽回肚子裏。

沒能上車的人被洪水衝散，哭喊聲也漸漸稀疏。

我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爬上了大槐樹。

洪水還在上漲，水面離我越來越近。

我看到有人，趁着混亂在水裏撈取財物，甚至從人身上搶奪。

我緊緊抱着樹幹，祈禱洪水快點退去。

不知在樹上待了多久，天色暗了下來，周圍的哭喊聲徹底消失了。

我觀察着四周，水面上漂浮着雜物和牲畜的屍體。

這裏不安全，趁火打劫的人隨時可能發現我。

爹孃在世時，在鎮上開了個小飯館，我對附近的地形還算熟悉。

村子外的山坡上，有一個被廢棄的地窖，入口隱蔽，或許可以藏身。

等水勢稍微平緩一些，我才從樹上下來，艱難地往山坡挪去。

天黑路滑，我忽然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驚呼聲到了嘴邊，又被我硬生生嚥了下去。

地上躺着一個男人，渾身是泥，看不清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