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爲了替朝明療愈舊傷，我瞞着他去了魔族求藥。

千辛萬苦，我回到了亭閣。

卻看到他懷中依偎着與我容貌有五分相似的女子。

他們二人耳鬢廝磨。

“就這樣取走她的妖丹，會不會太過無情？”

朝明目光繾綣。

“如果不是爲我擋了雷劫，你又怎麼可能不能再修煉，我不能辜負你，再說…她不過一低賤花妖。”

“受了我幾年恩惠，也是到了還恩的時候了。”

我倚在暗處，將喉頭的腥甜咽入腹中。

這幾年的情愛時光都是虛妄，他的溫柔話語不過是爲了騙取我體內的妖丹。

爲了他懷中的那個女子，他甘願算計我。

他不知道的是，當年替他擋下雷劫的其實是我。

而我，也不是甚麼小花妖。

而是即將消逝神族一脈的上古花靈。

01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不敢相信這都是真的。

瑤英半是含淚的在他懷中。

“我知道取走她的妖丹後她就會打回原形，可是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朝明緊緊的摟着她，將下巴放在她的頭頂，有些溫柔的安撫着。

“她受了我這麼多的恩惠，本就該報恩，我不過替她早些做選擇罷了。”

我躲在暗處，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攥着從魔族千辛萬苦求來的藥，怔愣在原地。

兩個人如此親密，一看就是相處過很長時間，朝明究竟瞞了我多少事。

我雙眼模糊，卻還是能清清楚楚的看到朝明吻了她。

心痛，無以復加。

“瑤英，你再等七日就能重新修煉了。”

瑤英在他懷中羞澀一笑，“是啊，到時候我就能跟你重新在一起了。”

二人親密一番，起身離開了亭閣。

我從暗處走出來，看着這個曾經我傾注於所有心裏佈置的地方，現在我只覺得這裏很髒。

於是我沒再猶豫，轉身回了浣花洲。

這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衆神凋零之地。

而我，也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上古花靈。

宿長老上前，朝我鞠了一禮。

“上神大人，您可是想清楚了？”

我點了點頭。

“繼承神位，鎮守長淵，本就是我作爲神的使命。”

宿長老有些心疼。

“可是上神大人，您這一去少則百年，多則千年啊！”

千年百年又如何？

至少在那處，我看不見他們兩個人。

“如此，我便勸不得大人了。”

回到亭閣後，朝明假寐於榻上。

我進了屋子，只自顧自的收拾着自己的東西。

朝明緩緩睜開眼，走到我身旁。

他語氣淡淡，卻又似質問。

“我聽說，你也要去鎮守長淵？”

“是。”

我推開他想要擁抱我的手。

朝明一愣。

“你這樣的修爲，本不用去鎮守長淵，可是覺得在亭閣不開心了。”

朝明有些慌，尤其是看到我忙着收拾手下的東西不理會他後。

“你只是一個小妖，鎮守長淵是神仙們的責任。”

或許是覺得自己失了言說我是妖，朝明又換言。

“你就待在這裏，安心等着我晉升上神之後帶你修煉一起晉升神位不好嗎？”

我聽得出來，因爲我的離開他有些無措。

我從前只會圍着他轉，就像自己真的是一隻無憂無慮的小花妖。

他每每也是溫柔待我，極盡寵溺。

那時候我總恍惚覺得這樣過下去也不錯。

可是夢總是要醒的。

我最終還是說了話：“我是想做些更有意義的事，總不能一直不修煉，拖累你吧。”

朝明語氣很急：“你不是負累，是我近日忽略了你，你生氣了是嗎？”

“你不是說過你出去一趟要帶東西給我嗎，現在我就站在這裏…”

說着，他看到桌子上放的那朵魔花。

他走進拈起那隻魔花，有些不可置信。

“這是魔族的靈巖草，阿玉，你去了魔族…”

魔族是禁地，可魔族的靈巖草，卻是有助於修爲。

“你是不是知道我上次雷劫受了傷，才特意爲我尋來的。”

“你明明喜歡我，爲甚麼要說出那些話惹我生氣？”

他就站在我面前，還是跟昔日一樣溫柔，可是發生了那樣的事，我又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我將靈巖草奪過來，隨手毀掉。

“這不是給你的。”

看着地上的灰燼，朝明怒極反笑。

“你別鬧了。”

我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妥當，起身離開，不言一語。

朝明上前捏住我的手腕。

我掙扎着，最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回頭解釋着。

“朝明，我們分開吧。”

朝明將我扯到他懷中，緊緊的抱着。

“我今日是忽略了你，原諒我好嗎？”

我推開他。

“只是忽略了我嗎，你和…”

我話沒說完，朝明一個身法就離開了屋子。

“我現在有急事，你等我回來給你解釋清楚。”

我看着他如風一般的背影，苦笑了出來。

有甚麼好解釋的，我所見的就是真相。

02

浣花洲還是跟從前一樣，寸草不生。

宿長老站在我身旁，看到我用法力維持着花草的生命，忍不住搖了搖頭。

“大人，長淵溢出來的厲氣越來越多了，就算您用神力支撐着這些花草的生命，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況且您的身子本就受了傷，不如早些繼承神位。”

看着花草們重新泛綠，我吐出一口濁氣。

“七日之後，我就繼承神位。”

六年前，我因爲修煉過於激進，不慎從浣花洲跌到了下界亭閣。

是朝明看到我的原身，爲我澆了水，治了傷。

到重新幻化人形，他依然照顧着我，甚至日日爲我準備喫食，縱然我不需要，他也會端起碗來親自餵我。

對待我時，他總是格外溫柔，我一個天生沒有情根的神，竟然因爲他動了情。

甚至在他渡仙劫之時，爲他擋下了致命的雷劫。

怕他擔心我受傷，我只好騙他是自己出去遊玩時不慎受了傷，可我沒想到我爲他做的一切竟然會被瑤英頂上。

我更沒想到他們兩個人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苟和了這麼多年。

門口的老槐樹精告訴我，自他種在門口的時候，他就知道朝明和瑤英上天是一對。

這是我那時被他的愛意糊了雙眼，根本沒有察覺到他心中另有他人。

亭閣周邊的所有人都知道，朝明愛瑤英，只有我不知道。

怪不得那些上仙看到我的時候，眼神裏總是有嘲笑和悲憫。

嘲笑我癡傻甘願爲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付出一切，悲憫我被騙，即將剖妖丹。

老槐樹精猶豫道。

“現在朝明上仙，正着急找你呢。”

現在找我是做甚麼，剖我的妖丹嗎？

可我不是妖，又哪來的妖丹？

我又回了下界，長淵的厲氣已遍佈下界。

看到我前來，朝明的眼神暗了暗走至我身旁。

“這幾日你去哪了，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的有多焦急？”

我揮了揮衣袖，淡淡回着。

“我跟你又沒有關係，你找我做甚麼？”

我無心與他糾纏，只想將下界的厲氣全部收回，帶回浣花洲慢慢淨化。

可是瑤英卻走上前，抓住了他的手，像是宣佈主權一般衝着我道。

“上仙也是擔心你，如今厲氣橫行，你若是一個不小心丟了性命，上仙不還得救你嗎？”

“他救我？”

我冷笑一聲，看着他們兩個人十指相握的手。

“我不需要。”

朝明覺得自己丟了面子，抽出自己的手，將我拉到一旁，小聲道。

“我沒同意跟你分開。”

我脣邊含着笑意，看着遠處的瑤英。

朝明順着我的視線望去，辯解着。

“她爲我受了傷，我總得報答她吧。”

所以爲了她，我就可以被打回原形。

“你別生莫須有的氣了，現在回到亭閣，待到裏面不要出來，等我收復了這些厲氣再跟你好好說道。”

我推開他漸漸俯近的身子，話說的極重。

“朝明，往日我怎麼不覺得你這樣虛僞？”

朝明瞳孔一縮，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牙尖嘴利的戳破真相。

“你別鬧了，現在跟我回去！”

當着衆人的面朝明不好生氣，只想帶我回亭閣。

我沒理他，抽出自己的手，轉身就走。

誰有心思跟他情情愛愛？

繼承神位，鎮守長淵纔是大事。

對，我差點忘了。

我繼承神位那天，好像就是他們兩個準備剖我妖丹的那一天。

繼承神位的法陣，還需要我協調，既然朝明說他要處理厲氣，那下界的厲氣就交給他了，我也樂得清閒。

可是我轉身欲走之時，卻忽然喪失了意識，只朦朧的看到了朝明緊皺眉頭的一張臉。

“靈玉…原諒我。”

03

大約昏睡了三日，我終於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被鎖妖鏈困在一個山壁上。

可是我使不出絲毫神力，就連張口呼救都沒有力氣。

我無力的垂下了頭，朝明將我帶到這裏，想做些甚麼不言而喻。

“她的妖丹真的能讓我用嗎？她可是隻妖啊！”

是瑤英的聲音，聽這語氣，她倒還有些嫌棄我。

我垂頭靜靜的聽着。

“你放心，到時候我會將這顆妖丹中的妖力抽出，再送到你體內，絕不會傷你一絲一毫。”

“仙君，你待我可真好。”瑤英撒着嬌。

朝明擁着瑤英，極盡溫柔。

“你替我擋了雷劫，這才無法修煉，我絕不會辜負你。”

“你也不必心生愧疚，我會補償她。”

太冷了，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裏的。

救他的人明明是我！

可他卻竟然被瑤英三言兩語矇蔽，這樣磋磨我。

如果那些已經逝去的老神知道了，我被一個小小上仙玩弄至此，怕不會笑掉大牙。

我的靈力被慢慢抽織在了法陣中間，意識模糊間，有人將我的臉溫柔地抬了起來。

朝明看着我，道：“靈玉，瑤英她需要你的妖丹。”

“她對我有救命之恩，這是我虧欠她的，至於你，你放心，就算你以後不能修煉，我也會養着你的。”

我說不出話來，眼神中盡是悲涼恨意。

剖丹之痛宛如剖心，且若我真的只是一隻小花妖，失去妖丹過後我就會蛻變回花靈，再也不能修煉，變成一個甚麼都做不了的廢人。

這痛苦的程度就宛如凡人被折斷雙手，挖瞎眼睛。

像是爲了安慰我般，朝明再一次道：“我會補償你的。”

瑤英緩緩走進法陣，她提醒道：“朝明，時間好像快到了。”

朝明某種劃過一抹猶豫，他看看我，又看了看瑤英，而後下定決心，啓動了法陣。

我的周身似針扎一般的疼痛，我不會死，只是硬生生的扛着這痛。

一段時間後，兩個人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怎麼回事，爲甚麼這法陣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我的面色似乎透明一般，整個人奄奄一息，卻偏偏沒有被打回原形。

朝明又向我走近，拿出了一顆鎮魂釘。

我心一窒，他可真是好決心，好手段。

竟不惜要我魂飛魄散，也要爲瑤英取得我的妖丹。

那顆釘子被毫不猶豫的埋入我的心口。

他一面施着法，一面安慰我。

“我會入冥府輪迴處找你，我會補償你的，你不要怕。”

何其可笑，我愛着的人，爲了旁人將我抽筋扒骨，卻還要騙我入輪迴，爲我聚復靈識。

第二顆釘子即將要砸到我心口之時，陣法忽然破碎。

他們兩個人被震倒在地上，看着我渾身的金光目瞪口呆。

“這是…神光…？”

“你…是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