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梨花落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1

我與上神晏招兩心相許,爲了換取和他相配的神位,我甘願下凡歷劫十世。

晏招憐惜我,陪我入了凡塵。

誰知我寵物靈狐的一道障眼法,他便因她眉間一道紅痕,將她錯認爲我。

從此十世,他們恩愛纏綿。

而我受盡了折辱,每一世都不得善終。

最後一世,他以帝王之身將我關入冰泉,讓我看着腹中孩兒化成血水。

痛徹心扉之際,我耳邊久違響起觀音的聲音。

“漼嫵,還不肯醒來嗎?”

......

徹骨的疼讓我從昏迷中短暫醒來。

周身是冰冷刺骨的冰泉水,而我,懷孕三月的皇后沈鴛,被囚於此地已三日。

只因貴妃姜雪的一句:“皇后姐姐有孕了,雪兒和孩子又要如何自處?”

腹中溫熱血肉化作鮮血離我而去的哀痛猶在。

觀音嘆了口氣,“第十世了,漼嫵,回到我的身邊吧。”

我羽睫微顫,竟是第十世了。

千百年前,我和晏招兩心相許。

可我不過是觀音座下的拈花仙,爲了嫁給上神晏招,我甘願下凡歷劫十世,只爲換一個他身邊的位子。

結果昔日的海誓山盟,化爲利劍一次次刺向我。

我瑟縮着從冰泉中爬出來,恭順地俯首,如千百年前一般。

“漼嫵願回到娘娘身邊,再也不作他想。”

觀音低眉,哀憫道:“因果輪迴,俱是天意。再過幾日,一千年之期便到了,那時我再來接你,可好?”

她又道:“至於晏招,你......”

我毫不猶豫:“上神如何,與我再無相干。”

我赤着腳一步步走出冰泉。

寒風徹骨,沒有一人攔我,可也沒有一人接我。

直到氣力散盡,雙膝一軟快要跌倒時,才被一雙柔軟的手撐住。

侍女阿瑤哭着接住我:“娘娘,他們不讓我進去,他們說君上有旨,冰泉上下封禁不準任何人見娘娘......”

“我苦苦哀求,想要告訴君上您已有孕,可貴妃說我驚擾了大皇子,將我杖責,又關押了三日。”

她還未說完,便摸到我下身一片鮮紅。

阿瑤驚聲尖叫:“您腹中的孩子!”

我癱軟在她的懷裏,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醒來時,阿瑤不在我身邊。

我喉間艱澀,正要開口喚她,低頭卻看見一雙華貴無雙的紅繡鞋。

姜雪肚腹微隆,被崔無謝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裏。

就連她身上的麂皮披風,都是君上的珍愛之物。

可那隻小麂,卻是我自小相伴的愛寵,也是崔無謝少年時送給我的定情信物。

我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披風上。

姜雪似有所感,眼底劃過一抹得意:“我不會說了一句喜歡,君上便非要將那隻小麂S了剝皮,做成披風送給我。”

“姐姐,你不會怪罪吧?”

她故作嬌嗔,縮在崔無謝的懷裏,更引得他憐惜。

他望向她,眼裏是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轉向我,卻是厭惡至極:“皇后,你謊稱有孕,欺君瞞上,本該廢黜後位。若不是雪兒替你求情,今日你便是死在冰泉中也沒人知道!”

“她最是溫柔良善,從不想與你相爭,你爲何偏偏不肯放過她呢?”

溫柔良善?

我苦笑着看向她眉間一道紅痕。

水雲天無人不知,漼嫵上仙貌如繁花。最爲稀奇的是,眉心一點硃砂。

她真的溫柔良善,怎會搶去我的印記,讓我的十世夫君,與我對面不識?

我沉默不語,匆匆趕回來的阿瑤將我擋在身後,哭喊道:“娘娘沒有欺君,她身懷有孕三月有餘,是徐太醫親手診斷出來的!”

她肩膀上還滲着血,明明最是膽小怯懦的人,卻一次次將我護在身後。

“賤婢,何時輪得到你來說話了?”

崔無謝眼眸中寒光閃現:“朕審了太醫院爲你診過脈的所有太醫。他們都說,皇后沒有懷孕。”

“看來冰泉三日,你還是不願悔改啊。”

我垂眸,掩去脣角酸澀。

皇后無寵,崔無謝獨愛貴妃,就連我這宮中洗腳的婢女都知道聽姜雪的命令將溫水換做滾燙的沸水,燙出我一腳傷。

除了阿瑤這傻姑娘,誰還敢爲我說一句話?

崔無謝冷哼一聲,正想再責罵我幾句,卻看見我鮮血淅瀝的下衣。

“你受傷了?”

他眉心微蹙,伸手探向我沾着血的衣襬。

下一刻,姜雪身子一歪,直直地向下倒去。

他立刻收回手,慌忙扶起姜雪,“雪兒,你怎麼了?”

她柔柔一笑,眼角沁出淚花。

“阿瑤不是說我苛待了鳳兮宮,怎麼姐姐的宮中還有這上好的梨花香?”

崔無謝臉色一變,抱着她大步離開。

只留下一句:“皇后無德,謀害姜貴妃腹中皇嗣。沈鴛,你今夜給我跪在觀音前,用鮮血手抄經書百遍,爲她祈福!”

“抄不完,就不必走出這鳳兮宮了!”

梨花香,是我最喜歡的氣味,可是姜雪聞之便會渾身起紅疹。

自她入宮的那一日,崔無謝便下令宮中禁止點梨花香。

我呆呆地望向香爐,崔無謝不知道,我的宮中連暖炭都沒有,哪裏來的梨花香呢?

阿瑤爲我喊冤,可腳步還沒邁出鳳兮宮,宮門便被侍衛從外面重重關上。

門縫裏傳來他低聲安慰姜雪的聲音。

直到最後,崔無謝連一個眼神都不再願意分給我。

在觀音座前跪到夜深,嫋嫋的香菸之中,恍如又回到了在水雲天的日子。

初見晏招那日,他在觀音座前品茗,我拈花而至,一眼萬年。

清修無趣,晏招便如同一束斑斕的亮光,照進了我千百年死水一般的日子。

只一眼,我便拋棄觀音身邊的安穩和庇佑,無怨無悔地追隨他,戰瑤族、平赤淵。

我的一身骨血,不知爲他碎過了幾回。

但最後一刻,他總會渾身浴血地趕來,將我輕柔地抱起,寧肯捨棄百年修煉,換我安然無虞。

傷得最重的一次,芝蘭玉樹的晏招上神,孤身一人踏平了狐族,戰至雙眼猩紅,只爲了取出靈藥爲我療傷。

靈狐姜雪,是他贈與我療傷修煉的靈寵。

“阿嫵,有了它長伴身側,你便不必再感到孤單。況且靈寵於修爲大有助益,將它養在身邊,日日撫摸,待到它百歲時,你的傷就好了。”

他眼中情意盎然,“那時,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動了心。

縱使是刀山火海,我想,我也該爲了他生死不渝。

輪迴十世,便是我與觀音定下的賭約。

十世的人間情緣劫難,若是千帆過盡,我仍舊愛他,觀音便成全我。

我進入輪迴的那一剎,晏招擔心不過,縱身追隨我而來。

卻不想懷中的那一隻靈狐,掙脫了我的懷抱,先我一步跳入輪迴谷。

我眉間硃砂,被她一道仙法化作了眉眼間的紅痕。

也是因此,崔無謝見到她的第一眼,便鬆開了我這髮妻的手,滿眼迷戀。

“雪兒,你就是我數年來魂牽夢繞的女子!”

一子慢,滿盤皆落索。

整整九世,晏招都爲姜雪S了我。

萬箭穿心、凌遲、剝骨,樁樁件件翻湧而來,我心痛欲裂,迷濛間看見的卻是與晏招初見時的臉。

“阿嫵,過來。”

我顫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觸摸那一道幻影。

眼前人的臉龐寸寸碎裂,定格成崔無謝冷若冰霜的臉。

“雪兒替你求情,非要帶朕來看看你潛心爲她祈福的樣子,逼朕心軟放了你。可你呢,你在做甚麼?”

他失望透底,一把抓起我緊緊攥在手中的物什,“沈鴛,你我夫妻十載,枕邊人何時成了這般心狠手辣之人,我竟渾然不知!”

我呆愣着抬頭,眼神一震。

我的手裏,不知何時被人塞入了一個畫着大肚子女人的巫蠱娃娃,反過來,還用硃砂寫着姜雪的生辰八字。

一個管事的宮女被侍衛扔進來,聲淚俱下:“君上饒命啊,是皇后娘娘奴婢從民間的巫蠱道人手中買來此物。她說,她說姜貴妃一日不死,她就一日坐不穩皇后的位子!”

一道驚雷劃過。

姜雪臉色慘白,顫抖着撲入崔無謝的懷裏:“爲甚麼,爲甚麼姐姐要這麼對我!”

“君上,雪兒好怕。好怕腹中這個孩子,等不及降生,就要死在姐姐的手裏了......”

崔無謝紅着眼睛安撫她,將她緊緊護在懷裏。

一隻腳,毫不留情地碾上我的手,來回搓磨,“皇后,真是好啊!既然你幾次三番對朕的心上人下手,那朕也不必再留情。你最在乎的人,朕也要她慘死在你的面前。”

“好讓你嚐嚐,何爲錐心之痛!”

我顧不及擦去眼淚,又驚又急地抓住他的腳,“不是我做的,我從來沒有......”

可是來不及了。

崔無謝摟着姜雪揚長而去,雪地裏,簌簌降落的雪聲,和着木杖重重落在血肉上的聲音,經久不息。

我瘋了一般衝向門前,被侍衛死死抓緊。

只能眼睜睜看着,阿瑤在我的眼前,一點點沒了呼吸。

她的血染紅了白雪,一張小臉皺成了一團,嘴脣開合,費力地對我說話。

“娘娘,不要怕,不要哭。”

我心如刀絞,衝過去抱住她飄落的身體,滿手都是她溫熱的血液。

這時,屋內低眉的觀音塑像忽然抬眼,滿目慈悲。

“漼嫵,愛你之人皆因你而死,你愛之人卻巴不得你死。輪迴十世,你可有悔?”

我聲嘶力竭,乾枯的眼眶裏再也流不出淚水,“漼嫵,悔了。”

悔一片癡心錯付,命運玩笑,執手之人成怨偶。

悔對面不識,真心蒙塵,魚目混珍珠。

晏招,待你記起一切之時,會不會如我今日這般追悔莫及?

離沈鴛的命數窮盡、我回到水雲天還餘五日時,阿瑤死了。

我枯坐了一夜,直到懷中柔弱的身軀連最後一絲溫度都散盡了,我才親手埋葬了她。

葬在院中的森森梨落之下。

一同埋葬的,還有嫁與崔無謝十一年,他送給我的所有東西。

青梅竹馬時一起放過的紙鳶、他磨破了十隻手指做成的木簪子。

孤傲的帝王爬上雪山之巔取來的上好暖玉,爲我製成的觸手即溫的湯婆子。

還有一個針腳粗糙,分辨不出繡的究竟是甚麼的香囊。

我摩挲過香囊,不由地苦笑。

沈鴛啊沈鴛,你都快要忘記了,崔無謝也曾是真心實意愛過你,將你視若珍寶的。

我們一同長大,兩小無猜,崔無謝繼位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封我爲後,還昭告天下:永不廢后。

若不是有這一諾在,只怕他早就將我廢黜,給他的心上人騰位置了。

鶼鰈情深多年,不如姜雪伴作舞姬一舞,在他面前輕搖羽扇,露出額間恰似硃砂的一抹紅痕。

我麻木地挖着泥土,挖到雙手紅腫出血,也不肯停下。

直到崔無謝怒氣衝衝地拉住我的手,罵道:“沈鴛,你做戲給誰看?”

他的目光掃過紙鳶、木簪和湯婆子,最後落在阿瑤的屍體上,竟然有一瞬間的惶恐。

崔無謝猛地後退,“我,我沒想讓她死的。”

我恭順地低下頭,俯首在他腳邊:“君上要她死,她怎能不死?若是有朝一日,君上想要妾身的命,妾身也只能引頸受戮。”

哀莫大於心死。

阿瑤死後,我的心就死了。一副凡人的肉身,於我而言,又算得上甚麼?

他眼中的愧疚翻滾成深深的怒意。

可是不知爲何,看着一身縞素、眼睛裏渾然沒有一絲生志的沈鴛,崔無謝忽然間又懼了。

心頭像是被挖去了一大血肉,震得他五臟皆痛,肝腸寸斷。

他伸出手想要扶起我,我呆滯着任由他抓住我的肩膀。

崔無謝咬牙道:“沈鴛,如果我想S你,你也當真乖乖就擒嗎?”

沒等我回答,便被大力拉進了他懷裏,崔無謝抱着我大步走進宮殿裏,發了瘋般地撕扯起我的衣服。

“好啊,那朕今日強上了你,你也莫要掙扎!”

我揚手給了他一巴掌,眼淚卻兀自流下。

“崔無謝,洞房花燭之夜,你還記得你說過甚麼嗎?”

昔日燭火搖晃,我與他對坐在喜牀上,又是驚懼又是歡喜,待到崔無謝的手撫摸上我的肌膚時,一陣顫慄不止。

我深吸了口氣,始終都越不出那一步,難爲情地流下眼淚。

崔無謝輕柔地吻在我的眉間,哪怕自己忍得耳尖紅得要流出血,也沒有碰我。

“阿鴛,我決不會強迫你。只要我一日還是你的夫君,你便是大齊最自由的女人。”

往日情話猶在耳畔,眼前人卻早已不是彼時人。

崔無謝被我一巴掌扇得怔愣,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甚麼,他訥訥地放下手。

“阿鴛,我......”

這個稱呼,已經許久不從他口中說出來了。

就像姜雪來到他身邊後,我也不曾喚過他,崔無謝。

他想要爲我披上衣服,一個侍女急匆匆跑了進來。

“君上,貴妃娘娘見了血......”

將要觸碰到我的手瞬間移開,崔無謝顧不上看我一眼,便跟着侍女慌忙離開。

鳳兮宮中冷寂了下來,我劃破手腕,在觀音座前潛心抄寫着佛經。

一字一句,混着血和淚。

不是爲了姜雪祈福,而是爲了阿瑤。

若是神佛有心,便讓這個傻姑娘無牽無掛地走上奈何橋,飲下孟婆湯,下輩子不要再遇見我了。

我剜下一滴心頭血,點在阿瑤屍體的鎖骨處。

“傻姑娘,是我對不住你。”

埋葬過阿瑤後,我孤身一人搬進了冷宮。

鳳兮宮的一草一木,都能讓我想起阿瑤,想起我和崔無謝的往昔。

我乾脆舍下了一切,皇后寶典和冠冕都端正地留在桌上。

我不願再與姜雪爭甚麼,無論是晏招還是崔無謝。

第三日,我在冷宮中等來了姜雪。

“皇后姐姐,別來無恙啊。”

她撫着小腹笑,“姐姐一定很羨慕吧,我有大皇子承歡膝下,腹中的這個,不日也要誕生。君上說,要夫妻相愛,孩子纔能有福氣。”

“姐姐無愛也無寵,難怪就連個孩子都保不住呢。不止這個孩子,姐姐之前的兩個孩子......”

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是鑽心的痛。

我曾經失去的兩個孩子,一個三歲溺死在荷花池中,一個剛剛生下來便斷了氣。

他們竟都是死在了姜雪手裏。

三歲的嫋嫋,被侍女們從荷花池裏撈起來時,小手還緊緊攥着御膳房的梨花糕。

她知道那是母后最愛喫的糕點,總是不捨得自己一個人喫完,偷偷帶回鳳兮宮。

我慘然一笑,反手扣住姜雪的脖頸:“那你今日來見我,就不怕我這個失了孩子的母親,找你索命嗎?”

我沒收着力,指甲寸寸劃破她光嫩的肌膚,鮮血蜿蜒。

姜雪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畏懼之色:“不可能,沈鴛,你不敢......”

“君上不會放過你的......漼嫵!”

我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她喚我漼嫵,她竟然是帶着記憶入的輪迴!

來不及多想,門外傳來步履踏雪的聲音。

姜雪大喜過望,我卻冷冷地放下手,反將她頭上的簪子拔下,攥着她的手,向我心口刺去。

姜雪驀然驚愕,慌忙鬆開了手。

可是已經晚了。

崔無謝趕到時,看到的便是他的心上人顫抖着收回手,而我心口鮮血噴濺,如一張白紙飄落。

金釵掉落,砰然一聲輕響。

昏倒過去的最後一刻,我看見崔無謝紅了眼睛:“阿鴛!”

那模樣,竟然與千百年前抱着重傷的我時晏招的臉,一模一樣。

鮮血染紅了沈鴛的衣領,崔無謝眼睜睜看着她閉上眼睛,心口泛起一陣刺痛。

他的頭忽然痛起來,許多記憶爭先恐後地湧入。就好像他曾經也親眼所見,沈鴛浴血躺在他的懷裏。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