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夜來忽夢少年事
這一宿,馮迎睡得一點兒也不踏實。
躺在牀上回想着陳侯那句“早點休息”,她都開始懷疑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自己的幻覺。
倘若陳侯早就知道她在露臺上,那……天吶!自己剛剛那麼盯着他看了好久……想到這兒,馮迎唰的一下紅了臉,彷彿自己暗地裏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兒,還偏偏給當事人撞破了。
就在馮迎正瘋魔一般地在牀上滾來滾去,腦袋裏爲自己剛剛的所作所爲後悔不已時,又收到了顧曉饒火上澆油的微信消息。
“哎,你可別忘了看緊陳總。”
馮迎正想勸她把心放回肚子裏,顧曉饒的消息又彈了出來,“還有……看緊你自個兒,可別把持不住啊!”消息末尾還帶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以爲我是你啊!”馮迎氣急,這顧曉饒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
“哎喲,惱羞成怒了啊。我這也是提醒你。好啦,早點休息。”
又是“早點休息”,今天全世界都只剩這句“早點休息”可說了嗎!
馮迎把手機扔到一邊,努力閉上眼,醞釀睡意,掙扎到凌晨才勉強睡着。結果腦袋裏卻跟放電影似的,各種各樣的夢境一個接一個。
“餘生,聽說語文老師上次被嚇得請了兩天病假呢哈哈哈!”馮迎把腦袋壓低到桌面上,笑得一起一伏。
自從上次舞蹈教室的風波之後,語文老師請了好幾天假,聽說是生病了,八成兒是被嚇得不輕。
講臺上的趙大山正在洋洋灑灑地講解文言文,說到殉葬與祭祀,趙大山在講臺上拿粉筆敲着黑板用一口夾雜南方方言的普通話說:“同學們啊!這些啊都四迷信思想,要不得啊!甚麼鬼啊神啊都四自己內心恐懼的衍生物!老師我呢,從來不信鬼神之說!也無所畏懼!希望同學們也能一身正氣!”
馮迎在臺下憋笑憋得滿臉通紅,肩膀因此而上下抖動,趙大山一根粉筆頭唰地扔過來,“馮迎你給我站起來!女孩子家家的,你看你成天像個甚麼樣子!語文次次不及格!不知道你這些年都是靠甚麼混過來的!”
馮迎老老實實地站起來,委屈地開口:“靠一身正氣啊……”
一句話說完,所有人鬨堂大笑,趙大山的那張老臉掛不住了,氣得直哆嗦,“我看你是一身戾氣!給我滾去操場跑十圈!不!二十圈!”
當時正是六月末,夏天的日頭最毒熱的時候,馮迎那樣的小身板,才跑了八圈已經累得走不動步了。
第十圈的時候,下課鈴響了,在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秒,馮迎感覺自己彷彿從高高的山尖墜落,一陣高速落體之後卻落在一片柔軟的懷抱裏。
接下來便是一片虛無的空白。
待她醒來時,眼前一片霧白,她試着睜了睜眼纔看清自己正身處醫務室,穿着白大褂的醫生正在讀取體溫計。“37.6°,正常,”醫生轉頭朝向牀尾方向說,“接着冰敷十分鐘就差不多了。”
牀尾傳來一聲小小的“嗯”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馮迎稍稍抬頭,纔看見了正在牀尾倒騰一盤甚麼東西的餘生。
馮迎正欲坐起身來,頭上的東西突然掉了下來,軟軟的一包淡綠色液體,冰冰涼涼的,馮迎拿起來捏了半天也沒弄清楚是甚麼鬼東西,只覺得聞起來有股淡淡的綠豆味兒。
就在這時,餘生唰的一下站起身來,將馮迎按回牀位,把手裏的那包不明物體穩穩地敷在她頭上。馮迎不死心地拿下來翻看,居然是一包用塑料袋包起來的綠豆棒冰!
看着馮迎一臉迷茫,一旁忙着寫病歷的醫生抬頭說道:“昨天夜裏斷了電,醫務室的醫用冰袋都沒了,你中暑之後體溫偏高需要降溫,還好小夥子機靈,想了這個法子。”
難得聽到有人誇自己機靈,餘生在一旁傻愣愣地摸着腦袋。
“唉?餘生,你哪兒來的這麼多錢買冰棍兒啊?”馮迎忽然問起來,餘生呆呆地撓了撓頭,半晌沒有回話,馮迎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伸手摸向書包裏的小盒子,果然已經空空癟癟了!那是馮迎存了小半年的零花錢,準備拿來買一雙心儀已久的新舞鞋,現在居然變成了一兜冰棍兒!
“餘生!長本事了!”馮迎罵罵咧咧地從病牀上爬起來,餘生自知自己犯了錯,拔腿就跑,馮迎見勢越追越猛。
“餘生,你別跑!你給我站住!”兩人一前一後地奔跑在校園裏,夏天的風溫柔地穿過頭髮,浮動起馮迎輕盈的裙尾,空氣裏到處都瀰漫着綠豆冰棍兒淡淡的香味兒,整個校園彷彿變成了一隻巨大的保鮮盒。
那天下午,馮迎也不記得最後兩人是如何和解的,只記得最後兩人停在教學樓的天台上,馮迎手裏還抓着那兜冰棍兒。
“餘生,過來!”馮迎兇巴巴地喊道。
餘生小心翼翼地靠過去,馮迎卻打開塑料袋,遞出一支化了一半的綠豆冰棍兒。
餘生顯然沒想到馮迎這麼快就消氣了,接過冰棍兒還試探着問了句:“不……不打我了?”
“打當然要打的,先喫完冰棍兒再打,不然都快化光了。”馮迎一邊說一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掏出一支快要融化的綠豆冰棍兒自顧自地喫起來。
餘生也傻愣愣地咬了一口冰棍兒,冰滋滋的。
“給!”馮迎又遞過來一支,“快點兒,就罰你把所有的冰棍兒都喫光!這可是我攢了小半年的零花錢買來的。”
馮迎看着地上化成一兜湯水的冰棍兒,想到自己攢了許久的銀子居然就換了這麼一兜綠豆湯,頓時就悲從中來,可再看看餘生,想到他剛剛着急忙慌的模樣,卻又怎麼也生不起氣來。
想着,只得大大地咬了一口冰棍兒,多喫一口就能多賺回一點兒啊!
那天的天台有微微的涼風吹過,兩個人蹲坐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咬碎滋溜溜的綠豆冰棍兒,聽着棒冰碎屑在脣齒間發出咯吱咯吱的微妙聲響,時間好像也變得悠長而無止境。
曾經總以爲這樣的青春歲月會像那天的冰棍兒一樣悠長,可再多的冰棍兒也有喫光的一刻,而那樣躲在天台喫冰棍兒的青蔥歲月更是轉瞬即逝。
只是轉瞬之間,眼前的一切已經不復存在,馮迎睜開眼,卻只能看見一片濃重的霧氣。
“餘生?你在哪兒?餘生?”她四下盲目地兜兜轉轉,模糊的霧氣中忽然出現了那雙熟悉的眼。有着堅毅的眉骨,深陷的眼眶,根根分明的眼睫毛。
“餘生!你等等我!”馮迎努力追上去,卻猛然聽見身後有人喊着她的名字。
她扭頭,身後站着餘生,他還是記憶裏的模樣,穿着素淨的衣服,臉上掛着傻傻的笑意,甚至連身高和年齡也沒有任何變化。
她驚訝地回過頭,卻發現剛剛她追着跑的那個人,此刻已站在她跟前,竟是陳侯。就在她腦袋一片漿糊,搞不清狀況時,對方嘴角微微帶着笑意,緩緩開口,“早點休息。”
嚇得馮迎騰地從牀上坐起來。簡直陰魂不散,居然追到了夢裏頭!
下一秒,又有一些些失落。夢裏餘生還是那個單純善良的翩翩少年,一點也沒變。
餘生,你還好嗎?
平復了一會兒心情,一看時間,六點了,落地窗外緋紅的朝霞似乎要燃燒起來,紅得驚心動魄。離約定的時間也沒多久了,索性起牀梳洗。
馮迎正喫着酒店的自助早餐,陳侯才端着食物走過來。
“早啊。”對方簡單地打過招呼便挪開座椅,坐在了馮迎對面。
“早,陳總。”馮迎隨意應和了一句,便埋着腦袋喝着碗裏的小米粥。
“昨晚睡得好嗎?”陳侯往土司片上抹着果醬,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啊……挺好的。嗯……牀……很軟。”說完這句馮迎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對方不過是禮貌性地隨意問一句罷了,自己居然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了這麼多。
“那就好,今天好好工作。”好在陳侯似乎只專注於手裏的餐盤,並沒有深究馮迎的回答。
喫完了早餐,馮迎在酒店廚房裏整整折騰了一上午,才做出了一小籠槐花餅。整個廚房都飄逸着一股槐花淡淡的幽香。馮迎的槐花餅,賣相算不得精緻,勉強入眼。
陳侯嚐了一個,臉上的表情捉摸不定,“還行。”
馮迎也不知道究竟行還是不行,但一想到這次齊氏競標,成敗就在此一舉了,心裏就有些惶恐不安。心裏偷偷地埋怨着陳侯,爲甚麼偏要拉她下水。
陳侯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絲毫看不出任何憂慮。
原本馮迎理所當然地以爲,下午和齊老先生的會面肯定是在齊氏公司本部,沒想到,車開了幾十分鐘,居然停在了齊家老宅子門前。
原來,齊老先生近日都抱恙在家。
老管家德叔出來開了門,迎了他們進屋。馮迎和陳侯在書房候了十分鐘左右,齊老爺子才緩緩下了樓。
馮迎原本以爲齊老先生一定是個長相頗爲刁鑽的小老頭,畢竟外界的傳聞裏,他總是性情古怪。可當馮迎仔仔細細打量了幾眼坐在太師椅上的齊老先生之後,完全顛覆了她之前的種種猜想。
對面的男人雖然頭髮已經半白,卻掩蓋不了骨子裏那種溫潤儒雅。倘若不是她深知這是一位在商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將,她一定會以爲這不過是一位退休在家的風雅老人。
“陳侯?”說話之人端起德叔剛剛送過來的熱茶,略略合了合茶碗蓋。
“正是。”陳侯略一欠身,接過德叔遞過來的兩杯茶,給了馮迎一杯。
馮迎接過茶杯,倒是沒急着品嚐,先像模像樣地把透明的玻璃容器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湊到鼻下嗅了嗅,才端起茶水微呷了一小口,臉上神色古怪。先是有些驚喜,後又有些失望。
齊厲看了看這個表情多變的小姑娘,忍不住開口道:“怎麼?茶不合胃口?”
馮迎一抬頭正好對上齊厲詢問的目光,一時揶揄,“倒是沒有……不合胃口,今天有幸能嚐到世間難得一見的東山碧螺春,心裏頭高興。只是,可惜……”
看着馮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齊老先生更是好奇得厲害。暫且不說這茶已是世間罕有,倘若不是託了故人從中周旋,尋常人家根本不得一見,單說這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小丫頭片子居然能在分秒之間光憑淺嘗一口,便判斷出茶種和產地,已讓齊厲在心中好奇不已。
“可惜甚麼?但說無妨。”齊老爺子放下茶碗,往座椅後背靠了靠,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打量着對面的小丫頭。
馮迎不知當講不當講,剛剛也是一時口舌之快便溜出了嘴,現在又暗暗有些後怕,擔心自己弄砸了今天的差事。趕緊偷偷撇了陳侯一眼,只見陳侯端着茶杯正低頭品茶,也不置可否。
“齊先生這壺茶沖泡之後,須臾之間茶葉便已沉底,必是碧螺春無疑。色澤好,茶水通透,且捲曲自然,定是人工炒制而非機器炒制。現如今只有蘇州產的碧螺春是茶農親手揉搓。再聞一聞味道,茶葉醇厚的香味裏還透着一股甘甜的果香。衆所周知,東山的碧螺春,都是茶樹與果樹間隔種植,爲的就是取這一抹果香。”
“齊先生這壺碧螺春已是世間罕有,只可惜,這壺好茶錯過了最佳採摘時間,只是雨前茶,卻不是明前茶。”
馮迎這段話說得是不卑不亢,娓娓道來,在座的另外兩人卻是暗自吃了一驚,看着不起眼的黃毛丫頭居然深諳茶道。
“哈哈哈,小姑娘,那你是如何知道這是雨前而不是明前茶呢?”馮迎本來心裏頭生怕齊老先生會雷霆震怒,沒想到,對面的老人家居然喜笑顏開。果然,性情很古怪啊。
“其實,我也只是猜測,畢竟明前與雨前的區別十分細微。但清明節前採的茶葉更爲鮮嫩,口感更加甘醇通透,而穀雨前採的茶葉味道稍稍遜色一些,口感略微帶苦。當然,也不好說孰好孰壞,還是得看喝茶人的口味。”馮迎仗着膽子一股腦說完了心中所想,偷偷看了眼老爺子。
“難得遇上這麼有意思的小姑娘。不錯,這正是雨前茶,夫人生前最喜雨前,香甜裏頭略有苦澀。你叫甚麼名字?”
說話之人滿眼笑意,馮迎總算鬆了口氣,“馮迎。”
“好個馮迎,挺有意思。”
看着齊老爺子開心,陳侯趕緊趁熱打鐵,“齊先生,馮迎和夫人剛好同鄉,今早特意做了點家鄉特產的槐花餅一同捎來。”說着託德叔把東西遞到齊老爺子手裏。
“行,東西我收下了。”老爺子嗅了嗅槐花餅的香味兒,味道還不賴。
三人喝了會兒茶,中途齊老爺子問了幾句馮迎關於老家的事兒,馮迎一一答上,氣氛倒也融洽。
約摸着過了大半個鐘頭,眼看着時間也不早了,“聽說齊先生身體抱恙,我們就不多叨擾了。”說着陳侯便打算起身告辭。
“阿德,幫我送送馮姑娘。陳先生請留步。”老爺子喝了口茶,不瘟不火地說道。
馮迎在外面等了幾分鐘,才見陳侯走出來,臉上神色說不出是喜是悲。
車行了十來分鐘,馮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陳侯:“今天的事兒成了嗎?”
陳侯略微笑了笑,“十之八九。”
“那齊老先生幹嘛讓你留步?”馮迎對此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剛剛說了半天話,口乾舌燥的,便拿了瓶水潤潤嗓子。
陳侯笑得意味深長,“齊先生啊,看上你了……”馮迎驚得只差一口水噴出來!齊老爺子的年齡當她爺爺都綽綽有餘!扭頭看陳侯,對方居然笑得更得意了。
“看上你,想讓你當兒媳婦兒了。齊南下個月回國,他想讓你們倆見一面。”
“這都甚麼年代了,還要盲婚啞嫁嗎?”馮迎沒好氣地說。這陳侯分明故意拿她逗趣,好好的話偏偏只說一半,嚇得她差點被水噎死。
陳侯倒是不打算回答她,轉而說道:“沒想到你還對茶葉還挺有研究。”
“你要是有個茶壺老爸天天在你耳邊唸叨那些,你也會挺有研究的。”馮父是個典型的老“茶壺”,沒別的嗜好,最愛在家倒騰茶葉。馮迎打小生在茶葉之鄉,在家裏又耳濡目染,也勉強算個“茶二代”。
開車的陳侯笑了笑,略做停頓,“不管怎麼說,今天多虧了你。改天請你喫飯。”
馮迎迅速地在腦袋裏想象了一下自己和陳侯單獨喫飯的樣子,簡直是大寫的尷尬,趕緊說:“不用了不用了,這是我應該的。”
陳侯卻彷彿並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時間地點你來定。”
馮迎看這事兒沒有迴轉的餘地,索性豁出去了,多兩個人總比單獨喫飯要好,“那,我可不可以帶兩個朋友?”
“隨你。”說完陳侯便專心致志地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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