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園,時值盛夏,用了膳之後更是有一陣陣的倦意襲來,讓人眼睛都有點睜不開。
傅明玉帶着幾名侍女快步朝枕水居走來。
雖然是盛夏,但是這枕水居卻是清涼的很,臨水而建,一邊有巨大的水車將湖水車起後澆在枕水居的屋頂用來降溫,枕水居的四周還放置了冰桶,四邊有侍女兩兩成對拉着四扇快有門那般高的羽花扇,涼風徐徐的。
坐在枕水居高位上的一名老婦人一見傅明玉進來,臉上頓時就露出了幾分笑意。
“就說無聊着呢,這小玉兒就來了!”老婦人朝着進門的傅明玉一招手,“今兒準備了些甚麼好東西?快給哀家看看!”
老婦人周身的華貴,身穿一襲深棗紅色的對襟褙子,紐子是玉石雕琢而成,裏面襯着深藍色緙絲長裙,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的束在腦後,僅僅是戴着兩枚碧玉髮簪,但是那種金貴的氣質卻是彰顯無疑。她手裏拿着一柄白玉竹皮透骨涼扇,雖然年紀上身了,但是笑起來嘴角依然帶着兩個深深的酒窩,十分的甜美慈祥,這正是大燮朝當朝的傅太后,也是傅明玉的姑奶奶。
傅明玉見到自己的姑奶奶,臉上也露出甜甜的笑,“給太后娘娘和各位夫人準備了點小甜點,用來消消食兒。”
“都說這傅七姑娘是與太后娘娘年輕的時候最像的,又是在太后跟前長大的,大家快看看,真是跟落入人間的仙女兒一樣!”安定侯夫人趁着傅明玉帶着衆多侍女給大家分甜點的時候,打趣道。
傅明玉微微的垂下了眼簾,雖然臉上的笑意不減,但是眼底卻已經略過了幾分冷意。前世她也曾這麼被安定侯夫人稱讚過,可後來呢?傅明玉永遠記得那張隱在明滅燈火後的那張絕情的面容!
安定侯夫人這麼一說,衆多命婦們紛紛附和着,今兒是安定侯夫人準備的賞荷宴,不光請來了皇太后,更是將帝后與太子都一併請了過來,帝后與太子帶着羣臣都在前面湖裏泛舟賞花,太后嫌熱,就帶着一些命婦坐在這枕水居中消暑納涼。
“你這是未來婆婆看沒過門的兒媳,越看越歡喜!”太后笑道。
安定侯夫人更是笑的跟一朵花一樣,“傅七姑娘能下嫁犬子可是太后娘娘保的媒,雖然還沒正式下旨,可臣妾府上可是眼巴巴的等着呢!只等太后娘娘下了懿旨,傅七姑娘過門,這太后娘娘的七十二頓半的媒人飯可是一定要賞臉用足了纔是!”
傅太后心情愉快,爽朗的笑道,“到時候,哀家就住你家去,天天喫你的!”
安定侯夫人兩眼發亮,趕緊起身行禮道,“太后娘娘您可是金口,既然這麼說了,臣妾定當好生的款待!”
衆人皆跟着笑了起來,紛紛羨慕安定侯夫人生了一個好兒子。
……
衆人紛紛說着恭喜安定侯夫人和恭維太后娘娘的話,處於話題中心的傅明玉卻好像大家談論的不是她一樣,只是微笑着仔細給大家分着甜點。
“哎呦,傅姑娘,我這兒的東西怎麼和其他幾位夫人不一樣啊。”安國公夫人看了看侍女給自己擺上的小碟子,詫異的問道。她向來是心直口快,聽她這麼一說,大家紛紛看向了她的碟子裏面,果然是和別人不一樣的。
這些甜點都是傅明玉借了安定侯府的廚房給大家安排的,所以大家現在又看向了傅明玉。
“安國公夫人您不能喫糖。我記得去年太醫就給您診治過的,要您少糖,少油,所以我就做主給您做了一道凍奶糕,加了點梅子酒調味,梅子酒不算很甜,帶着純純的酒香,很合您的口味。”傅明玉笑道。
安國公夫人一拍自己的大腿,她平素就好酒嗜甜,這口味大家都知道,但是不一定能照顧到,“要不怎麼說太后娘娘喜歡你!太后,不然您這指婚的懿旨乾脆就下到臣妾的家中吧!”她出身武將世家,說話總是透着一股子豪氣,做姑娘的時候便是這樣,如今當了國公夫人這直爽莽撞的性子也不變。
“你這猴子,年輕的時候就不消停,現在都是快當奶奶的人了,還是這般喜歡胡說!沒個輕重!”太后大笑着啐了安國公夫人一口。
有安國公夫人這麼一插科打諢的,大家都鬨笑成了一片。
唯獨傅明玉笑不起來。
傅明玉的細心讓在場的衆多夫人又是一陣讚不絕口,大家紛紛看了看自己的糕點,果然按照大家的口味和禁忌,傅明玉做了一些調整。
安定侯夫人更是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見了,“太后教導出來的姑娘就是細心!”
傅明玉伺候着大家用完甜點,清涼可口的點心下肚,不光讓暑氣蕩然全無,還讓原本都昏昏欲睡的大家都精神爲之一振,此時湖上行來一艘碩大的畫舫,畫舫上的戲子齊齊的拜倒:“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聲音從湖面傳來,竟是清晰的不得了,不知這安定侯府是用了甚麼法子。
“你安排的好。”太后拿起了一邊侍女送來的點戲本子,笑着對安定侯夫人說道。
太后還沒點上戲,皇后就帶着一衆侍女走了進來,“還是母后會享福,這裏可比船上要清涼多了!”她上千給太后請了安,衆多命婦也齊齊的給皇后行禮。
等皇后落座之後笑眯眯的看着傅太后手裏的戲本子,“母后在選戲呢?”
“是啊。”太后笑着將戲本子遞給皇后,“哀家還沒拿定主意,不如皇后來定吧!”
……
周美娟落落大方,演的是一出摺子戲,叫碧落遊,開始大家還聽的興致勃勃,周美娟雖然穿的跟弔喪的一樣,可是身段婀娜,唱腔優美婉轉,如出谷的黃鸝一般清麗,可是聽着聽着,大家就都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這唱腔是夠好聽的,但是這唱的內容都是甚麼啊!
安定侯夫人的臉色變了幾變,原本舒服的椅子就跟生出了刺一樣,戳的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連太后的目光都逐漸的變冷,只有皇后還是笑意盈盈的端坐着。
所謂碧落遊,無非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唱的是原本青梅竹馬的一對小情侶活生生被拆開的故事,故事中的男後生十分的優秀,被選入宮廷成了御前侍衛,一表人才,就因爲太過出衆所以被長在太后跟前的一個姑娘給看中了,這姑娘是太后孃家的孤女,打小被太后養着,太后也嬌慣着她,不久就傳出了太后要給這侍衛與孤女賜婚的消息。
消息傳來,對於故事中的青梅竹馬如同晴天霹靂,她不甘心心愛之人就這麼被奪走,可又無可奈何,所以上吊自盡。好在發現的早,被人救了過來,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就有碧落遊這個戲碼了。
兩個女娃都是孤女,只是一個是被太后領養,一個是被家族收養,一個橫刀,一個被奪愛,竟是這般的千差萬別,天上地下。
太后雖然臉上沒表現出甚麼來,但是傅明玉看的出來,自己的姑奶奶是真的生氣了,她捏着扇柄的手指有點微微的發白。
等一曲終了,枕水居里所有人都靜默無聲,良久,只有皇后笑盈盈的看向了傅明玉,“小玉兒,你看這齣戲可精彩啊!”
傅明玉微微的低下了頭,想起自己前世也曾被皇后這麼問過,只是那時候自己表現得無比慌亂,跪在皇后面前除了哭出聲來,其他甚麼話都說不出來,真是窩囊透頂!
再來一回,傅明玉已經想開了。
她落落大方的走到皇后面前,跪了下去,“回皇后娘娘的話,周家三姑娘的坐唱唸打可真是不錯,想來是下了苦工的!沒個三五年的時間也到不了這樣的水準,真是難爲周家三姑娘給太后娘娘獻上這麼一段精彩的摺子戲了!”
她的話語之中不無嘲諷之意,在場的命婦都是人精,誰聽不出傅明玉話中的玄機?
這皇后孃家的姑娘怎麼也是貴女了,卻整日沉迷這些不着調的東西!......誰都知道皇后孃家這位三姑娘,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與衆不同,給皇后灌了一手好**湯,不管做了甚麼都有皇后護着!
皇后聞言,臉色也稍稍有點不虞,傅明玉平日裏在宮中也是出了名的乖巧,因爲身份特殊,身上倒是沒驕嬌二氣,過的十分的謹小慎微,在她的面前也是從來大氣都不敢出,今日倒敢開口諷刺了,真是讓皇后倍感意外。
“安定侯夫人!”此時太后緩緩的開口了,她示意讓跪在皇后面前傅明玉起來站到自己的身邊,然後看向瞭如坐針氈的安定侯夫人,“這摺子戲裏唱的可是真的?”摺子戲是沒點名道姓,可大家一看誰不心裏跟明鏡一樣,就差念出安定侯府的門牌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