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堡裏裏外外的人,居然都不知道西苑最角落那個屋子裏的女人今晚要生孩子了。
也怪不得,聽說那女人是被沈家老爺子從外頭搶回來的,搶回來沒多久就檢查出有二月多餘的身孕。沈家老爺子這個年紀,不太像是能讓女人懷孕的了,就算能,這已經二月多,可不就是……
不過,最大的證據應該是沈家老爺子把人帶回來之後就不聞不問,再加上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就過世,留下這個女人,被當成了不祥之人。
就連這要生孩子的時候了,也是無人問津。
或者也許都知道,只不過是在等着這個女人自己死掉而已,難產而死,一屍兩命!誰的手都不用沾血。沈家老太太對這個女人的怨恨可不小,只是礙於老爺子死之前的“叮囑”,但她沒動手,那個女人死了就跟她沒關係。
夜裏,各房心思各異,都在等着一個結果。
卻是偏偏來了一個程咬金。
秀娘是沈家的“沖喜”媳婦,十一歲稚齡就被送到了沈家來,給沈家二房的病秧子沖喜,結果轎子剛進門,病秧子就嚥了氣,剛進門就成寡婦的她在沈家生活了二年然後領養了一個女嬰。說起來,她就跟那西苑那女人一樣,是個掃把星,剋夫命。
人以類聚,物以羣分,這兩個可憐的女人倒是有了聯繫。
像今夜,懦弱的秀娘居然也鼓起了勇氣,好說歹說終於是叫了一個穩婆來接生,她自己也過來幫忙。
生個孩子,整整忙活了一晚,終於……母子平安。
等秀娘再回自己住所的時候,天色已經泛亮。秀娘住的地方比西苑稍微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而已。
她小心摸進房間,視線又開始模糊,正擔心吵醒屋裏牀榻上的人,就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然後軟糯糯的聲音響起,“阿孃?你回來了啊。”
秀娘小心摸上,“吵醒苒苒了?”
“沒有,阿孃沒回來,苒苒睡不着。”三歲的女童,語調應該沒問題吧?
……
西苑小屋。
江苒托腮坐在牀邊的小板凳上。看着牀榻上睡着的一小嬰兒。
秀娘過來摸摸她的頭,“可愛吧?小弟弟很可愛吧。”
“嗯,不過還是苒苒最可愛。”江苒一本正經回道。
秀娘“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讓兩個小傢伙相處,自己走到牀榻上還在做月子的女人身邊。
沈氏本來身子就不好,生完孩子不好好休養肯定不行,但沈家巴不得她死掉,自然不可能照顧,秀娘也只能儘自己的力量而已。
沈氏在秀孃的幫助下坐起來,眼神看着不遠處的兩個小傢伙,然後突然對江苒道:“小苒。小苒以後給小懷做娘子好不好?”
江苒抬起頭看過來,先不說甚麼娘子不娘子,她先關心誰是小懷,“小懷?”
沈氏溫溫柔柔的笑,“沈懷郎,小弟弟名字。”
“哦。”江苒點點頭。
姓沈啊?可惜這位沈家娘子也姓沈,就不能從她的話裏聽出來,到底這個小男嬰是不是沈家的“血脈”。
就好像她一樣,因爲是帶着記憶“投胎”,剛落地就被人託孤給了秀娘,秀娘姓“江”,她也就跟着姓江了。
“阿姐?”秀娘對於沈氏的提議有些惶恐。
沈氏輕輕笑,她知道秀娘在惶恐甚麼,她只是笑笑沒說話。她的表情溫暖人心,在江苒看來,也是母性十足,所以完全想不到,她之後會有歇斯底里的一面。
江苒的注意力再回到小嬰兒上,他安靜的睡着,睡着的小模樣簡直跟天使一樣。讓人心癢癢的,她伸出手,小心戳了戳。突然,小嬰兒眼睛睜開了。
……
幫沈氏接生又忙裏忙外照顧的事情,還是牽連了秀娘。
沈家太君,木老太太是個宅斗大贏家,本身又是世家小姐出身,手段自然是一個個的。甚至不讓人覺得是沈氏的事情牽連秀娘,就能整治。
先是老太太說身子不舒服,又莫名其妙牽扯上甚麼命格硬之類的,秀娘作爲“閒人”,主動又算被動的被送到“尼姑庵”給老太君祈福,去了大半年,秀娘離開了沈家,沈娘子和小懷郎就真的是無人照應,只有三歲半且自身難保的江苒偶爾去看一下。
大半年之後,老太君的身子“好了”,但秀娘沒能回來,帶上了江苒,被安置在了沈家“老宅”,一個叫做辛村的地方。
老宅不能說是老宅,只是一個類似四合院的土培屋而已。
四間矮屋,一張土坑,兩個櫃子,一張缺角桌,兩把凳子……再無其他傢俱。
秀娘牽着四歲的江冉站在屋子前。
“阿孃,以後我們就住這裏嗎?”江苒表示自己以前做鬼的時候,也沒住過這麼破的屋。
秀娘很是內疚,畢竟在沈家,就算再怎麼不受待見,住所和喫穿用度還是比一般人好。
她蹲下,表情憂傷,“苒苒對不起,都是阿孃沒用。”
埃,秀孃的確是個軟柿子,別人不欺負她真是不可能的。不過也好,在沈家雖然不缺喫穿用度,但總是被欺負,還不如自己出來呢。
只是沒想到沈家會放秀娘來這裏而已。怎麼想也奇怪。
江苒搖搖頭,“阿孃在哪裏,苒苒就在哪裏。只要跟阿孃在一起,苒苒就高興。”
貼心小棉襖甚麼的,她還是能勝任的。
秀娘聽了果然眼眶泛紅,親了親她的小臉蛋,“乖,阿孃以後一定會好好照顧苒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