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二十一年,華國的京都城牆內外,寒風冷冽,肆意的刮進行人微微側翻的領口。
此刻已經是酉時,可是集市上依舊張燈結綵,人流不息,叫賣聲不斷,吆喝聲不止。離正月還有三天的時間,人人的臉上都躍着喜色,採備年貨,迫不及待的想要迎來新年。
丞相府內早早的就掛上了燈籠,婢女丫頭們端着一盤盤珍饈佳餚朝大廳內走去。廳內燈火明如白晝,舞姬姿態妖嬈,在琴聲中翩翩起舞。
今日丞相宴請朝中同僚,排場自然不小。
舞姬退下後,煙火爆竹齊齊的竄向夜空,綻放出璀璨的光芒,彰顯華國歌舞昇平的繁榮氣象。
然而,在如此景象下,杜府內院深處的一間偏僻的柴房裏卻散發着一股惡臭。
柴房昏暗而狹窄,老鼠吱吱的啃食着從廚房偷來的玉米,它呼朋喚友,隨即便有幾隻老鼠從草垛旁邊的洞中鑽出來,肆無忌憚的從草垛上躺着的那個女子身上爬過。
“啊……”
女子痛苦的哀嚎着,她衣衫襤褸,頭髮亂如草窩,手臂上隱隱可以看見幾條如毒蛇那般的淤青鞭痕,大腿處的傷口因爲沒有及時醫治而開始化膿,醜陋無比。
她掙扎着起身,呆滯的眼珠子轉了幾圈,目光定在那個玉米身上。
飢餓感瞬間席捲全身,她再也顧不上甚麼,身子撲過去,老鼠受到驚嚇,吱吱的跑開了。她搶過玉米,放到嘴邊大口大口的啃着。
“吱呀~”
柴門被打開了。
“呵呵,蘇喬,老鼠啃過的東西,你也喫得下?”男子的譏笑聲從頭頂傳來。
蘇喬一愣,放下玉米,抬頭。
……
“辰光四十三年,蘇鶴身爲先帝的左膀右臂,明面上支持太子蕭崢,暗地裏卻支持二皇子蕭允,也就是當今的皇帝。爲了助蕭允登基,蘇鶴暗買殺手,將太子身邊的親信和得力下屬都統統殺害!最後還買通了他的貼身侍衛,故意設計了玉明宮案,將太子一干人等通通拉下馬!”
“蕭允登基後改號天啓,大赦天下,但是你父親卻先斬後奏,將太子府斬草除根,他甚至連五個月的嬰兒都沒有放過!”
蘇喬身子止不住的顫抖,前朝往事她聽說過不少,但是對於杜文宇說的這些,她難以置信。
“不可能!我的父親方正不阿,德高望重,是真正的大人君子!絕不可能是你口中的宵小之輩!”
她從小便在蘇鶴身邊長大,由他親自啓蒙,對於父親的品性,蘇喬自認爲了解得足夠透徹。如今聽杜文宇的說辭,她萬萬不能接受。念此,蘇喬的胸腔生出一股揪心之痛,臉色驀地又蒼白了幾分。
杜文宇輕笑,“蘇喬,你是不是很痛苦?”
蘇喬無力的看向他,眼神痛苦而又掙扎,“哪怕那些都是真的,可是,前朝往事又與你有何干系?你爲甚麼非得報復在我父親身上!”
“有何干系?”杜文宇好笑的看着她,“蕭崢是我的父親,若不是我因幼時身子骨弱被寄養在杜家,早就命喪蘇鶴之手。蘇鶴他殺了我的父親和母親,以及年幼的妹妹,難道我不應該報仇雪恨嗎!”
蘇喬微微閉眼,原來她猜測的果然沒錯……
“所以……從一開始,你接近我都是有目的的,就是爲了這一天,對嗎?”
杜文宇轉過身正要離開,忽然聽見她這句話,內心驀地觸動,腦海中忽然回想起初次遇見她的那一天。
春風十里,桃花滿林,她隨着漫天花瓣一同起舞,驚豔了整個華國,也驚豔了他的心。奈何命運就是如此可笑,他揹負着血海深仇,他可以娶她,卻決不能愛她!
“那你放我走吧。”長久的沉默後,蘇喬悵然一嘆,渾濁的雙眼中滿是蒼涼,“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我求你,讓我回去,讓我去祭拜一次我的父親,好不好?”
她累了,已經沒有力氣再同他計較了,她只想去父親墳前懺悔自己的過錯。
“好。”留下一個冷冷的字,杜文宇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
“定風坡……”蘇喬木訥的念着阿貴說的話,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方對她的稱呼與她的年齡是多麼不符。
她抬起頭,佈滿傷疤的臉讓阿貴嚇了一跳,“敢問閣下是誰,深更露重,去定風坡做甚麼?”
阿貴撇撇嘴,這個大嬸看上去粗鄙,說起話來卻是文縐縐的。
車內那人聽見了她的問題,“去定風坡拜祭一位故人。”
“哪位故人?”蘇喬追問。
阿貴很不耐煩,這個大嬸怎麼如此多話,他瞪了她一眼,“大嬸,你拿了錢就趕緊走人吧,不要惹怒了我們王爺。”
蘇喬沒動,眼珠子仍然緊緊地盯着馬車。
阿貴側身,對着車內的人壓低了聲音說道,“王爺,我們走吧,我看這個大嬸古怪的很。王爺今晚祕密出來祭拜,若是走漏了風聲……”
“無妨。”
說罷,那人乾脆挑起了簾子,目光落在蘇喬身上。他一襲紫袍,頭頂高高的束着玉冠,眉目俊朗清逸。
“本王要去定風坡拜祭前太師蘇鶴,現在,你可讓行?”
見到那人的臉,蘇喬的瞳孔驟然放大。
承平王!
蘇喬來不及細想,慌忙低下頭去,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站起身拔腿就跑。
“王爺您看,那個大嬸果然是來訛錢的,一見到王爺威風凜凜便被嚇跑了,真是窮山惡水多刁民!”阿貴看着她遠去的身影,沒好氣的咒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