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超坐在靠窗邊的位置,旁邊窗臺上摞了半面窗的書,饒是如此,他還是被熱得火冒三丈,甚麼他媽鬼地方。
都說北方涼快,夏天要來北方避暑,媽的外面最少三十三度,關鍵教室裏沒空調都算了,連個窗簾都沒有,不怪來之前,身邊人皆是滿眼可憐,可語氣又忍不住幸災樂禍:“超,你要保重好自己啊,都說東北那地方民風彪悍,你一外地人過去,強龍不壓地頭蛇,別太狂了,小心遇到那些身強體壯又小腦萎縮的,再把你給傷着。“
“實在不行,你在當地找個女朋友好了,也算入贅北方了,人家看在你女朋友是本地人的面子上,也不能往死裏打你。”
損友們的話還縈繞耳邊,可蔣超已經離開岄州有半個多月了,他爸工作調動,從副的變成正的,只不過要從南方來北方上任,關鍵他爸上他爸的,把他也給整來幹甚麼,他小學初中都在國外讀的,好不容易回國,結果在岄州沒消停兩年,又換地方。
水土不服,看人都格外的不順眼,蔣超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當着臺上數學老師的面,旁若無人的插上耳機,聽歌總比聽一口東北苞米碴子口音強。
老師看見了,佯裝沒看見,高二下半學期突然轉過來的學生,校長親自跟所有任課老師交代,總結四個字:不能得罪。
本想趴着睡覺,不行,碰哪都熱,蔣超身後還有很大一塊空地,他往後一仰,椅子只用兩個後腿撐着,腳踩在前座人的椅子上,他一晃一晃,視線越過幾排密密麻麻的人頭,落在一個穿着白色T恤的女孩身上,女孩一頭黑色長髮,吊着高馬尾還一直垂到內衣下面……夏天熱,T恤色淺又薄,清晰透着裏面的內衣輪廓。
蔣超盯了她半晌,女孩背後沒長眼睛,肯定不知道他在看她,耳機中放着周杰倫在今年五月新專輯裏發的《煙花易冷》,唱到那句‘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我聽聞,你始終一個人’時,他突然興起,把椅子放下來,隨手撕了張紙,團成球,往前一扔。
老師轉身往黑板上寫字,餘光瞥見蔣超的動作,愣是裝作沒看見,視線完全無視教室最後一排,單獨的座位。
紙團準確無誤的砸在了女孩頭上,坐在她後排的人皆是本能轉頭,當看到蔣超那一臉目中無人的模樣時,趕忙轉回頭,暗道,再帥也不敢看。
沒被打的人都本能回頭,被打的人,反而無動於衷,女孩頭不抬眼不睜,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蔣超那原本並不是特別高的興致,瞬間就被她撩起,想都不想,抄起桌上一隻中性筆就丟過去。
還是正中後腦勺,坐在女孩後排的人敢看不敢言,筆掉在椅子上,女孩同桌都發現了,回頭看了一眼,當瞥見蔣超那張有多好看就有多讓人害怕的臉時,無一例外的轉過去,然後明目張膽的往旁邊移了移,生怕下一秒再有甚麼東西丟過來,會殃及池魚。
教室很大,但再大坐了九十幾個人,也會顯得無比擁擠,當然除了蔣超,他可以接近無限的壓榨前面一整排的人,能讓身後地方大到可以往後仰椅子,餘檸不行,她左右都是同學,原本大家捱得很近,但是兩個東西過來,身旁兩人皆是往旁邊靠,愣是給她留出了‘單獨雅座’。
餘檸心底反感,當然這反感中也帶着害怕,她不知道下一次丟過來的是甚麼,只盼望老師能快點寫完轉頭,可老師像是故意的,站在講臺上背對大家講課,彷彿突然間連頭都懶得回。
身後沒長眼睛,餘檸只能時刻提心吊膽,繃着氣,繃着氣,不想突然露怯叫人看笑話,可饒是如此,當一本半斤重的教材甩到她後腦上時,她還是不免輕呼出聲,其實她聲音不大,還沒有教材掉在椅子上的聲音大,奈何教室裏太安靜,這一下,坐在前面的同學也都紛紛聞聲轉頭。
……
蔣超是岄州人,說普通話時口音跟北方人還是有些區別,其實他聲音很好聽,十七歲,變了聲,聲音低沉,可就跟他的臉一樣,好看,但讓人害怕,他剛來學校第二天就把一個高年級的學長打上120的戰績,大家還歷歷在目。
大家背地裏談論蔣超喪心病狂的同時,也在嘀咕同樣剛轉學過來不久的餘檸,嫌她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何必惹蔣超。
餘檸完全無視蔣超,走到自己座位的一排,作勢往裏進,蔣超是甚麼脾氣,生下來就不知道‘逆’字怎麼寫,別人順着他,他還要挑三揀四,更何況是逆着他,覺得丟臉,他隨手抄起一本書就甩過去,因爲急了,手下沒準頭,加上餘檸一躲,這書正中餘檸身後一女生的頭頂,還是書角砸的。
女生當即尖叫一聲,隨即伸手捂着頭,旁邊人嚇了一跳,趕緊去看。
餘檸也沒想到自己躲開之後會砸到別人,本能的關心,“你沒事兒吧?”
女生捂着頭,看也不看餘檸,大聲道:“你說呢?”
彷彿打她的人是餘檸一樣。
旁邊同學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皆是衝餘檸擺臉色,餘檸站在過道處,突然很想撿起地上的書,再給這女生一下。
然而萬般情緒,餘檸盡數壓滅在心底,她還是準備回到座位,蔣超拔高聲音:“我讓你給我撿回來,你聾了嗎?”
餘檸正卡在第三個同學的位置,聞言突然情緒失控,扭頭回道:“要撿你自己撿,你沒手沒腳還是殘廢?”
兩人隔着半個教室的距離,四目相對,蔣超看着那張很白卻也不算好看的臉,細眉細眼尖尖的下巴,倒像個南方人,但南方女人沒有她這麼大的膽子,南方的男人也沒有。
蔣超的臉肉眼可見的沉下去,幾乎發黑,餘檸那一排的同學全都起身往外走,生怕刮帶到,沒人擋着,餘檸倒也輕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頭翻書本,其實她甚麼都看不進去,很怕身後那個變態。
十七歲的夏天,烈日炎炎,她心裏一片冰涼。
晚上八點半放學,年級前二百還要留下加上一堂自習,餘檸是前二百,但她跟左右人一樣,收拾書包,準備回家,隨着人羣往外走,別人都是三兩成伴,唯有她孑身一人。
新家就一個好處,離學校不遠,走路十幾二十分鐘就到了,剛開始路上還有很多學生,走着走着就安靜了,拐進一個路口,眼看着再上一個緩臺就能到家,餘檸突然發現身後映過來一個黑影,那影子走得很快,馬上就要打到她腳邊,心裏緊張,她本能加快步伐,越走越快,她馬上就要跑。
……
餘檸覺得自己又剛又慫,剛的是敢挑校霸的刺兒,慫的是,她一點兒怨氣都不敢帶,幾乎是溫和的詢問。
蔣超聞言,直接笑了,“你要教育我嗎?”
“我沒有資格。”
“那你是甚麼意思,質問我?還是勸我?”
餘檸道:“大家都是轉學過來的,都是人生地不熟,你又是外地人,沒必要惹衆怒,而且現在青春期叛逆做的事兒,等到長大都會後悔…”
蔣超沉默,似是若有所思,“你說的也對。”
餘檸心底說不出的如釋重負,“真的別欺負人了,本來大家都能好好相處。”
蔣超問:“你能跟我好好相處嗎?”
餘檸心底第一反應就是排斥,嘴上卻言不由衷的道:“能。”
蔣超說:“你不生我氣?”
餘檸道:“同學間一點兒小摩擦,過去就算了。”
蔣超勾起脣角,“你可真大度,北方女孩都像你這樣嗎?”
餘檸說:“其實北方人很好相處,你剛來可能還不適應,你又不給大家接觸你的機會,大家想了解你都不敢。”
蔣超道:“你說得對,我從外地過來,初來乍到,怕你們欺負我,所以我只能先下手爲強。”
餘檸心底罵人,面上爽朗的道:“你也太敏感了,沒人會欺負你。”你不欺負人就不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