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誠然,投胎是門技術活。
但身爲閻王府的女主人,我不需要掌握這門技術。
“我想入輪迴。”
伏案的男人聽聞此言,稍一皺眉,卻不置一詞。
我站在大殿之上,因着摸不準他的想法,手心浸出薄汗。此時騎虎難下,我只能順着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繼續說下去。
“反正你也不愛我,”我自嘲一聲,右手微縮,攥住素衣的裙襬,“不如讓我這孤魂野鬼入了輪迴,免得在閻王跟前惹人心煩。”
他這時才擱筆抬眼看我,雙眸微眯,黑瞳深幽暗邃,如同蒙上一層沉沉暮靄。閻王蘇泊瑄生得一副好皮囊,饒是盯着這副臉看了一百多年的我,此時也微微失神。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而我也瞧着他,挺直胸脯,面容沉靜。氣勢上不能輸,這男人身處高位數百年,稍一抬眼便惹得手下小兵戰戰兢兢。若是我這次失敗,那這事便沒了轉圜之地。
半晌,“這不合規矩。”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一向冷淡寡慾的臉上浮現疲倦的神情。
我的聲音低低的,表情卻分外倔強,“閻王一向不遵規矩。”
要不然也不會公然違抗玉帝的旨意,拒絕迎娶鳳族公主,還託辭道:“我已心有所屬,非卿不娶。”轉頭便找上了流連在三生石前、無記無憶的我。
我從一介孤魂野鬼搖身一變,成了閻王夫人。
真真是人人豔羨,風光無限。
就是無趣。
……
第九十八次暗殺失敗。
我恨恨地盯着眼前的臭道士,不死心地開始了第九十九次暗殺——將爪子放在他的鼻孔上。
目的是爲了讓他窒息而亡。
睡夢中的道士打了個噴嚏,把我的毛髮弄得溼漉漉的,然後揉了揉我的腦袋,將我塞進被子裏。
我懷疑他是在裝睡。
我好慘,我堂堂一介閻王夫人,竟然淪落到如此境地。
我和那閻王做了百年夫妻,有名無實,婚後生活極其寡淡。好不容易得到閻王同意,可過六道入輪迴,結果一不小心,進了畜生道,成了一隻貓。
普通妖獸要修煉幾十年才能生出靈智,但我是關係戶,躲過了喝湯這一遭,自出生來便與其他同胞兄弟姐妹有所不同。生我出來的母貓認爲我多智近妖,於是我剛斷奶沒多久就被逐出家門,成了人人可欺的流浪貓,實在是……身世悽慘。
“又盯着我做甚麼?”
道士睡醒了,將我舉起來,不得不說,他這人委實長得好,一身道袍,仙風道骨,任誰瞧見都要讚歎幾句。
可我偏不,我張牙舞爪,想要劃花他的臉。
道士輕笑,黑眸亮若星辰,我一時失神。他將我抱在懷裏,撓了撓我的肚皮,我沒忍得住哼唧了一聲,嘴裏發出綿長的喵嗚聲。
可惡!我真不是在賣萌!
都怪這個臭道士!
“真乖。”道士遞給我一塊魚乾。
……
我們進入了一處集市,十里長街、車水馬龍,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綠瓦紅牆、雕樑畫棟,薄暮之下,四面八方傳來商販的吆喝聲、模糊的異域歌聲、酒肆樂坊裏的調笑聲,行人摩肩接踵,熱鬧繁華得不像山腳下的一處村落。
空氣裏飄來異香,像是魚乾的腥鹹味兒。我嚥了咽口水。
道士不動聲色地摸上劍柄,目光灼灼,像是在人羣中尋找着甚麼東西。
我癱在他懷裏,尋找着香味兒的源頭,卻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
是蘇泊瑄。
他怎麼會來這裏?他是來找我的?
他的身影很快隱入人羣,我來不及細想,跳出道士的懷抱,追着蘇泊瑄而去。
身後彷彿傳來一聲模糊的“小小”,我無法確認,因爲在我落地的瞬間,我進入了一個佈滿符籙的銅鼎裏。
銅鼎內溫度極高,我全身的毛髮蜷縮起來,糊味充斥在整個鼻腔內。
好疼!
我打着滾,不知何時,我的身體變成了人形。
每一處的溫度都高得嚇人。銅鼎並未密封起來,鼎口處佈滿縱橫交錯的紅線,再往上一點,是乾淨得毫無雜質、偶有飛鳥經過的藍天。
我看到了一線生機,奮力向上衝去。
“啊——”
靈魂深處傳來一陣顫慄,我在銅鼎裏橫衝直撞,全身發黑發紫,佈滿密密麻麻、引人噁心的燎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