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天,杜小青註定遲到。
一手撐着傘,一手扶着車把,小青蹬着二八改裝的大單車,風風火火往學校趕,邊蹬一邊想着如何應付班主任李胖,心思別用,傘遮住了視線,咚地撞上了甚麼。
杜小青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撿傘一邊在心裏罵着倒黴,好在雨纔剛開始下,地上並不溼,所以衣服沒有溼。
杜小青拍着衣服看向被害人,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人,就算頭髮打溼貼在臉上了,也能看得出模樣很出挑,眼睛帶着桀驁不馴,桀驁不馴中又帶冰冷和空洞,手裏夾着煙,坐在皮箱上不知道在想甚麼,大長腿,時髦的九分褲子明顯顯地蹭了一大片二八前胎上的泥巴。
被撞的少年大約一時沒回過神,冰冷空洞的目光又多了幾分迷芒。
杜小青暗罵了一句:神經病,下雨天,你坐這路中間抽菸,是想找病還是找死呀!
轉頭一想:難不成是碰瓷!
從少年這身打扮,杜小青可以判斷出是外地來的,她略鬆口氣,外地人人生地不熟,一般不可能有時間與自己糾纏。
杜小青眼珠一轉,帶着幾分匪氣地把傘往那個少年沒拿煙的手一塞。
然後小可憐地揉着胳膊肘說:雖然是我撞了你,但明顯是我受傷,你沒事,你一外地的,我就不和你計較了。全身家當就這麼把傘,是不值錢,但現在在下雨,你和我都非常需要,我就喫點虧,陪你了。說完就以最快速度蹬上二八拐進一條小巷。
這麼走比平時遠了不止一倍的距離,遠就遠點,省得被人訛。
雨越下越大,在已經沒甚麼學生的情況下,她終於衝進了縣一中。
顧衍對自己最近混亂的生活和人生有多憤懣,在接到杜小青雨傘的時候爆棚了。
他想找人扯扯淡,就有人送上門來了,回過神來,想與人爭執一番,那杜小青卻靈活,又是本地人,把傘塞到他手裏,一個急蹬一拐就不見了蹤跡。
已經夠倒黴的顧衍沒想到自己的倒黴還沒結束,猛地將那把老式黑傘扔到地上,再抬上腳狠狠地踩上去,直到踩到稀巴爛,還不覺得解恨。
……
顧衍出來以後一切都變了,黎子峯順利當上了公司的執行董事;自己卻因爲打人被拘留,市中的保送名額被取消,中考也結束,各校的錄取工作都結束了,曾經的天之驕子、學霸、天才連書都沒地方念。
親大伯和親姑姑這段時間只忙着爲了父母的財產大打出手,更爲了爭搶他的監護權,在他待在局子這段時間數次鬧到法庭上。
最終,大伯獲勝,爭取到他的監護權,才發現沒人可監護,趕緊把還在拘留所裏的他領了出來。
姑姑緊隨其後。
大伯第一句話:你爸的公司被那個王八蛋黎子峯把持了,我是沒錢養你家的大別墅,只能賣了,不過沒找着房產證,房產證放在哪裏,你知不知道
姑姑緊接着第二句話:你爸媽這些年明裏暗裏可沒少賺吧,公司雖然被黎子峯佔了,但應該不止這點房產吧,而且還應該有鉅額存款纔對,你知不知道存哪家銀行或者沒存在國內,那在瑞士還是美國
自己在局子裏待一百天,沒有任何的關心安撫,直奔主題,已經被黎子峯傷冰冷的心,又掉進了寒潭:這纔是大伯和姑姑爭他監護權的主要目的。
大伯和姑姑知道父母有兩套別墅。
一套在有國際大都市之稱的S市最繁華的路段,父母在世時,大伯母和姑姑隔三岔五地來,在母親的各種豪華奢侈趴上露臉搶風頭,除了享用那些昂貴的酒水和精美的食物,自然還想着法子從母親這裏得些好差事,按母親的說法,父親的學業是大伯放棄學業和姑姑一起支持的,都是親戚,能照顧就照顧。
一套在老家安南,父親是個念舊的人,雖然大伯和姑姑都嘲笑過他懷舊土情節,但這並沒有妨礙父親對老家的感情,想老了經常回去住住。
顧衍帶着幾分諷刺地說:爸媽一出事,我就和黎子峯槓上了,就進去了,我家,你們本來就比我熟,而且這幾個月,你們也沒少翻吧,你們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大伯和姑姑都被哽得說不話來,接着是沉寂,三人沉寂大半天,顧衍便問自己上學的事。
大伯很生氣地說:這事你真別提了,你是行兇S人,還想上甚麼學。
顧衍真想一拳揍在他大伯臉上,平時喫他爸的,用他爸的,他爸出了事,黎子峯搶了他爸的公司,剛拿出遺書的時候還是鬧騰一下的大伯很快裝駝鳥,躲到一邊,甚麼事都得自己上。
顧衍冷笑一聲說:不能上學,我就不要監護人,我自己住在這裏自己過,自己養活自己。
……
顧衍捏緊的拳頭慢慢鬆開,知道這個世上,他真的是再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便管姑姑要路費。
姑姑正大氣惱中,說了大伯一堆不是,搶去監護權,得了黎子峯不少好處,還拿了租金,卻做甩手掌櫃,最後只給顧衍五百元錢。
顧衍便說不夠機票錢,姑姑說他不再是以前的太子爺、衍大少了,能坐火車就不錯了,還想坐甚麼飛機,然後就氣哼哼地走了。
顧衍長這麼大,出門不是豪車就是飛機,甚至專機,真是隻聽說過火車這玩藝。
姑姑和大伯給的錢加在一起買個軟臥沒不剩幾下了,照眼下這行情,手裏這點銀子還不知道能支撐多久,於是恨恨地買了個硬臥。
想想當初大伯母、姑姑來家裏,母親送他們的衣服包包飾物最便宜的也都好幾千,他捏着那張車票爲已逝的父母悲哀地發張好人卡。
好在在局子是個鍛練人的地方,三個月沒白待,火車硬臥雖有種種不適,還是熬到了C市車站,沒想到去安南縣還要坐一百多公里的公車,翻山越嶺,顛得顧衍都開始懷疑人生的時候,終於到了安南縣汽車站。
一出站就下起雨,本來就是道路坑坑窪窪、破破爛爛的縣城,被這雨一淋,更是醜陋、骯髒、破敗。
破敗的地方讓顧衍再次燃起了火,他想不明白大伯爲甚麼那麼偏執地要來這麼個破地方,就算父母沒有了,但是他們在S市還是有人脈的,那些各種趴來過不少高層精英,大伯多少也認識幾個。
低矮的屋檐讓他更壓抑,顧衍不管下雨沒下雨,找個空地隨便放下箱子,一屁股坐上去,剛在雨裏費勁點上煙,杜小青就撞了上來,好在他練過幾年,下盤比較穩沒被撞翻過去。
安南縣地處西南邊陲,開放也有些年頭了,春風就是吹不綠這裏,相對於外面的花花世界,她絕對不是甚麼鑲嵌在山裏的明珠。
安南縣通往外面僅有條窄小不平的老瀝青公路,讓她與深山外界的聯繫實在不算緊密,離最近的C市離也有一百多公里。
近些年旅遊業興起,一些深信“無險風光在險峯”的驢友發現了這處偏遠縣城獨特風景:
低矮老舊的樓房,
青石板鋪成的老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