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快死的時候,會看見甚麼?
沈錦年快死了。她看到的,不過是這破敗小院的四角天空,觸目都是大雪紛飛的潔白。她靜靜的躺着,從身下湧出的血滾熱而豔麗,以至於這冰冷的青石板,都染上了一絲溫度。
耳邊還回蕩着庶妹沈蓉華惡毒的低語:“姐姐可知今日是甚麼日子呢?今日可是昔日的兵部尚書府滿門抄斬的行刑日呢。妹妹知道姐姐掛念老爺夫人,特來送姐姐一程。就是三位哥哥,也是一併去了黃泉路,正好與姐姐一路相伴,到了地下,還能孝順老爺夫人呢。 ”
“姐姐可知道三位哥哥如何到的京都呢?是啊,老爺夫人愛子心切,早就給哥哥們布了後路。誰想得到,姐姐心傷家門覆滅,竟然一病不起,幾位哥哥也實是手足情深,都到了這般田地還想着接了姐姐遠走高飛。可不就給侯爺拿了?”那聲音停了停,含着淡淡地諷刺:“姐姐嫁給侯爺近十載,可知侯爺如何款待三位舅兄的麼?侯爺自知三位舅兄英雄了得,一抓到人,就直接命人砍了手腳,拖去了刑部。青峯堂的血漫了一地,小廝們足足洗了三日呢。妹妹真是羨慕姐姐,姐姐拖累家門,老爺一樣視你爲掌上明珠,臨死前還求告皇上,罪不及出嫁女。侯爺不過放出你病重的消息,三位兄長就能爲了你拋下活路回京!姐姐,你我同是老爺的女兒,憑甚麼?!”
“我容貌才學哪一點輸了你?憑甚麼你自小處處高我一等!憑甚麼老爺面前你處處佔先?就憑你是嫡我是庶?我不服!也算蒼天有眼,如今沈家覆滅,你心心念唸的男人是我的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你就帶着你肚子裏的野種下地獄去吧!”
爹爹,孃親,哥哥……沈錦年痛到麻木的心,再次如刀絞一般劇痛。是她有眼無珠,帶累家門!她好恨,好恨!
久久,冰冷的身軀竟似有了融融暖意。沈錦年心知自己大限已到,蒼白的脣角綻出一絲慘笑。幼年至及笄至出嫁的時光自眼前飛掠而過,親人的音容笑貌都還宛然如昨,今日卻已身赴黃泉。昔年種種,俱已灰飛煙滅!
她對不住疼她入骨的父母,對不住嬌寵護她的兄長,對不住自己這幾近三十年短暫的一生!這樣的自己,又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黑暗來臨時,沈錦年緩緩閉上眼睛,竟有種莫名的解脫。
天和六年冬,大雪。
……
從無邊的黑暗裏掙扎着醒來,模糊的視線中,沈錦年彷彿看見了孃親。
孃親……眼淚迅速在眼眶聚集,她喃喃的伸出手去,下一刻就被一雙溫軟的手緊緊攥住,耳畔是孃親熟悉的聲音,哽咽着喚着她的小名兒:“嬌嬌,是娘,娘在。”
沈錦年難以置信的睜大了眼睛!她夢見了孃親,孃親願意入夢,是原諒她了嗎?
眼淚先於思想奔湧而出,沈錦年哽咽着喚了一聲孃親,失聲痛哭!長久以來的擔憂驚懼痛悔煎熬,通通化作淚水,盡情宣泄。
林晚看着小女兒哭得面白氣噎,頓時心如刀割。摟着沈錦年又拍又哄,眼淚也是止不住的往下落。她身邊最貼己的宋媽媽,忙上前勸道:“大姑娘剛醒來,哭多了傷身呢!太太也別傷心了,咱們大姑娘福澤深厚,如今熱退下去了,調養些時候也就好了。太太要是再哭壞了身子,可叫老爺心疼哪一個呢?”
宋媽媽是林晚的乳孃,自有體面,林晚被她打趣的面色微紅,收了淚,對着沈錦年虎起了臉:“你如今也是大姑娘了,怎還這麼三不着兩的不穩重!那芙蓉渠密集難行,你竟敢私自去划船!若不是蓉華嚷起來,你大哥去得及時……”林晚想起這幾日的擔驚受怕,氣得在女兒額上狠戳一指,到底心疼,也沒使多大力。再看沈錦年只是呆呆的,哭聲雖漸止,眼淚卻一直斷珠般的往下掉,不由又擔心起來。
卻不知沈錦年在看到宋媽媽時就驚住了。她明明記得,宋媽媽在她出嫁的第二年就病逝了!再看林晚,也就是二十六七的年紀。她心中驚怕,悄悄掃了一眼內室,月影紗帳,碧羅錦被,多寶閣上一座鎏金西洋鍾,窗前一架薔薇開得正盛,滿院花香,確實是她年少時的閨閣。就連跪在一側的秋水長天,也只十一二歲的模樣。
沈錦年呆了呆,驟然想起自己十歲時確有一次貪玩落水,因着調養不當,身子一直不好,乃至嫁人多年子嗣艱難。想到這,她悄悄伸手,狠狠的一擰大腿,直到劇痛襲來,才相信真的是蒼天垂憐,竟讓她又回到了爹爹孃親的身邊!
林晚擔憂的摸了摸沈錦年的額角,並不覺得熱,心下稍安。對宋媽媽道:“摸着倒是不熱了,怎的還跟沒回過神一樣?”
宋媽媽到底是老人,道:“許是姑娘燒得太久了,還沒有將養過來。太太不必憂心,常大夫還在偏廳裏開方子,不如請進來再給姑娘號號脈。”
林晚覺得有理,吩咐下去。一盞茶的功夫,便有丫鬟領着常大夫進了內室。沈錦年尚年幼,常大夫又是個鬚髮皆白的老先生,並不用避忌。號過脈,常大夫笑着對林晚拱了拱手:“大姑娘吉人天相,脈象平和,已經沒有大礙了。老夫再開個調理的方子,飲食上精心些,好好調養就是了。”
林晚放下心來,道了謝,親自奉上診金,客套了幾句,讓宋媽媽送了常大夫出去。又吩咐廚下擬了單子送來,要給沈錦年調理身子。正好廚下送了清粥小菜過來,沈錦年勉強吃了些,又喝了藥,很快又沉沉睡去。
再度醒來時,已是夜間。
屋子裏一片靜謐,林晚正坐在牀腳縫衣服,柔和的燈光映着她年輕的臉龐,格外溫馨。
有那麼一瞬間,沈錦年以爲自己身在夢中。只是這夢太美好,她捨不得醒。
……
沈錦年怔怔的,倏然落下淚來。拽着沈鈞的袖子,直哭得哽噎難言。
沈鈞嚇了一跳,他們兄妹是一胞雙生,同生同養,素日感情極好,這樣的言語官司沒少打。沈錦年性子疏闊,嘴巴又利落,沈鈞年幼寡言,常被逼的啞口無言,天長日久竟也練成一副鐵齒銅牙。不想今日沈錦年忽然一副傷心模樣,讓他頓時傻眼。
沈鋒沈銳給了沈鈞一個你完了的眼神,直接將他從牀前擠開,七嘴八舌的安慰妹妹。沈錦年心頭又悔又痛,眼淚止也止不住,正亂着,只聽一個威嚴的聲音不悅的道:“這是怎麼了?”
沈鋒兄弟三人忙回身行禮,沈錦年循聲望去,只見沈重一身官服滿臉嚴肅,揹着手進了內室。他對着三個兒子不耐的揮了揮手,看向沈錦年的眼神卻溫和的讓她心酸:“嬌嬌可好些了?怎麼哭成了這個樣子?”
沈錦年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爹爹,喉嚨卻像塞滿了棉花。沈鈞在側,喊了一聲父親,道:“妹妹剛醒過來,想來後怕,這才哭了起來。”
沈重皺了眉,板着臉斥道:“還知道怕,看來你還沒到膽大包天的地步!你也是大家閨秀,成日裏不好好學些琴棋書畫針指女紅,淨想些爬高上樹的玩意兒!”他掃了一眼屋子角落的秋水長天,頗有些遷怒:“這兩個丫頭既然伺候不好你,就讓你母親給你換了好的來!”
秋水長天嚇得腿一軟,跪在地上,拼命叩頭,半句求饒的話都不敢說。
沈錦年一個激靈,忙胡亂抹了抹臉,啞聲道:“爹爹不要!”看着沈重不贊同的皺起眉頭,沈錦年嚥下心酸,低聲哀求道:“求爹爹饒過這兩個丫頭,都是女兒的錯,女兒 ······ 女兒已知道錯了······ ”說着,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沈重錯愕的看看林晚,沈家兄弟也是一臉的驚訝,沈錦年自幼養的嬌慣,性子剛硬,極少有主動認錯的時候,像今天這樣哭得傷心更是絕無僅有。
沈重只想嚇唬她一下,沒想到惹哭了寶貝女兒,頓時尷尬。林晚嗔了他一記,伸手輕輕抱住沈錦年,哄道:“嬌嬌乖,不要哭了,你既心疼這兩個丫頭,緣何不知掛念父母?爹孃許你留下她們就是,今後行事,可不許這般莽撞!”
沈錦年哭得氣急聲咽,除了點頭,完全出不了聲。
待林晚將她哄勸好了,一屋子的男人不敢再教訓她,只圍着說笑。沈錦年看着一張張熟悉的臉,幸福得都不敢睡去。只是這身子到底年幼,待喝了藥,還是撐不住睡着了。林晚和沈重這才帶了三個兒子各自回房。
沈錦年一病就是大半個月,風寒已經好了大半,卻添了個夢魘的毛病,大夫只說受驚過度,開了藥喫下去也沒用,瘦了一大圈。林晚平日裏除了理些家事,都守在女兒跟前。好在沈錦年自病了之後,倒懂事了,吃藥喫飯毫不拖拉,說話也穩重了。林晚只當她長大了,卻不知道這女兒內裏已經換了個芯子。
待沈錦年康復,林晚搬回自己的院子,已是夏末。一年一度的長公主府賞花宴給沈家派了帖子。
長公主是今上嫡親的姐姐,封號昭榮。她與今上感情深厚,無子無女,駙馬去世後一直獨居在長公主府,是京都貴婦裏的第一號人物。人上了年紀怕寂寞,就喜歡小輩奉承,是以每年八月初五開一次賞花宴,遍邀名門淑媛世家公子。時人莫不以收到請帖爲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