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楠端了個盤子,上頭都是洗好疊好的衣服,絲綢的裙子在陽光底下閃着流光。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不讓這衣服有一絲一毫的傾斜,慢慢向着那豪氣的三層大宅子走去。
周若楠家住在沽城外頭的村子裏,她娘名叫秦婉娘,每日都進城來做工,乾的就是洗衣服的活兒。
她今天頭一次跟着秦婉娘出來做工,哪知道來了以後洗衣房的主管卻不讓她動手洗衣服,直說甚麼顧小姐還在家裏頭,可不敢懈怠,怎麼能叫個半點經驗沒有的十三歲小丫頭片子碰顧小姐的衣服。
這也是沒有辦法,周若楠知道,從小到大娘親一直都很寵她,重活髒活和累活,孃親一個都沒讓她幹過,只要孃親在家,周若楠的手就連水都不用沾。
那主管甚至差點兒就不讓周若楠在這裏待著,秦婉娘說了不少好話才讓主管同意她留在這裏,到最後她就只能安靜地待在一邊,聽秦婉孃的話,拿個枯樹枝在外頭空地上練字,就寫進城後一路上看到的所有字。
周若楠自小過目不忘,看過的字就能寫,聽過的詩就能背,別說走過的路一定記得,就連路邊上有甚麼店鋪,鋪前等了多少人她都能記得。可就算周若楠記得又有甚麼用?爹爹周老代要的是大洋,是好酒好菜。
如果自己拿不到工錢,那回了家秦婉娘和自己肯定都是要被打的。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周若楠一邊練字一邊愁的時候,洗衣房突然亂哄哄的,一聽才知道,幫顧小姐拿衣服的人快中午了都還沒有來,衣服再曬下去是要壞的,可也不能就這麼放在洗衣房。於是秦婉娘自告奮勇,求着洗衣房的主管,給她找來了這個送衣服的活兒。
爲此,周若楠洗了五遍手,被那總是用嫌棄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高主管交代了無數次,走路要慢,衣服不能被風給吹髒了,更不能亂碰,多一個褶子都不行,送到宅子跟前先敲門,不能進屋,不能多看,更不能多問,送完了就回來,千萬不能在院子裏亂跑,要是出了甚麼事,到時候她和秦婉娘都吃不了兜着走。
眼下,周若楠就在去往宅子的路上。
她瞧着胸前盤子裏的衣服,一直在想,這顧小姐究竟是個甚麼人。
周若楠心底其實已經有了一個猜測——這所謂的顧小姐,很有可能是當紅的女星顧傾城。因爲放在最上邊的這條絲綢白裙,周若楠今天早上路過劇院的時候在黑白海報上剛見過,顧傾城的名字就寫在旁邊。
周若楠沒看過電影沒聽過戲,但是這顧傾城的名字她還是知道的。顧傾城是沽城土生土長的姑娘,聽說生得十分標緻,後來去演了電影,一炮而紅。
可是秦婉娘在顧傾城家裏做事情,周若楠想都不敢想。給當紅女星家裏幹活,那得是在村裏多好的談資啊?要是周老代知道了,應該也得覺得給他長臉呢,怎麼秦婉娘偏生提都沒有提過。
正想着,周若楠已經到了宅子門口,她一手端好衣服,另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發出清脆的響聲。
然而周若楠等了好一會兒,卻沒有人應,周若楠只好又敲了三下。
……
“我是來給顧小姐送衣服的。”一聽到有人回應,周若楠一直懸着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一直沒人來拿洗好的衣裳,我就給送過來了。”
對方又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你拿上來吧,到三樓來。”
周若楠看了看自己不乾淨的鞋,又看了看腳下的絨毯,可對方讓自己拿上去,總不能拒絕,只好大着膽子邁出了第一步。
然而等周若楠順着螺旋的樓梯上了三樓,卻發現三樓也依舊一個人都沒有。周若楠夠着頭,左右瞧了瞧,發現所有的屋子門都緊緊閉着,只有東邊盡頭的一間房房門虛掩着。
“我......我上來了。請問放在哪裏好些?”
果不其然,那細細的聲音從虛掩着的門裏傳來:“拿進來吧。”
周若楠試探着走向那木門,透過門開着的小縫隙,隱隱約約看得到裏面也有漂亮華貴的沙發,最裏面還有一張大牀,垂着帷幔。
這裏竟然是一間臥室。
周若楠沒有多想,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然而她一隻腳剛踏入屋子,就感到後腦勺一陣喫痛,她原本想緊緊抱緊手中端着的衣裳,卻使不上力氣。
隨着盤子和衣裳紛紛下落在房間的絨毯上,周若楠也倒了下去,眼睛徹底閉上之前,周若楠恍惚看到一個人倒在底下,長長的捲髮亂成了一團。
***
周若楠一個人抱着膝蓋,蜷縮成一團坐在硬板牀上,單間的牢房裏甚麼都沒有,透過欄杆也只能夠看到昏暗的走道,看不清對面牢房裏有誰,又在做甚麼。
周若楠自己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到這個地方來。
……
剛從警署出來的周若楠心亂如麻,一個人走在沽城空無一人的大路上,腦子裏不停地閃過今天所經歷的種種。
秦婉娘最後讓她快些回去,她又能回去哪裏?回家?
她今天之所以跟着秦婉娘出來,就是因爲昨天周老代喝多了酒,闖進了她的屋子,嘴裏胡言亂語,周若楠連忙跑了出來,結果周老代就直接睡在了她炕上。她把這事告訴秦婉娘之後,秦婉娘才堅持帶她出來。
而現在,沒有秦婉孃的那個家,她回不去。
現在的沽城已經入了秋,晚上涼颼颼的,可風吹在她單薄的衣服上,她卻好像一點寒冷都感覺不到。
周若楠早就聽村裏人說過,現在那些在城裏有權有勢的,其實都是一羣喫乾飯的。以前周若楠還不信,可現在她卻是信了。
自己被冤枉明明顯而易見,她要是真的S了人,怎麼會自己把自己搞暈,傻乎乎地留在那裏呢?
可這麼簡單的道理,警署的人竟然沒有一個人看得明白,或者說他們心裏明白,只是選擇相信救女心切失了理智的秦婉娘所謂的口供,所以關了秦婉娘放了自己這個小丫頭。
呸,一羣喫乾飯的。周若楠心想。
可是轉頭周若楠又忍不住嘆氣,現在秦婉娘還被關在警署裏,她不知道秦婉娘到底和警察說了些甚麼,可是她無論如何都要找到證據,洗刷秦婉孃的冤屈,證明她的清白。
證明清白,該怎麼證明?該去哪裏證明?
走着走着,周若楠走到了這裏。
她看着眼前顧傾城的宅子,嚥了咽口水,白日裏華美的洋樓現在死氣沉沉的,一點光亮也沒有,比之前周若楠看見的警署裏的黑影還要陰森好幾分,同樣的黑色鐵欄杆上,現在貼上了封條。
高大的鐵門和院牆堵住了周若楠的去路,但周若楠知道,她必須要進去。
她開始順着院牆,尋找看有沒有甚麼地方能翻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