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出差之前,我有一百四十三顆葡萄乾,裝在鐵皮盒裏。每天數一遍,數完擰緊蓋子。盒子擰緊的時候,會咔噠一聲。我喜歡那一聲,像給這一天上了鎖。
現在葡萄乾沒有了。盒子還在。空盒子我也數,數蓋子。
爸爸是醫生。醫生說,人是肉做的,肉會壞,壞了要修。媽媽跟張奶奶在樓道里說話,說孩子他爹出差修大樓去了。大樓不是肉做的。
大人說的話,我一半裝得進腦子,一半裝不進。裝不進的那一半,我就數數。
爸爸已經出差四十三天了。四十三是很大的數,我數到那兒要停下來歇一口氣。歇氣的時候我就想,大樓真難修,比人難修。人壞了,爸爸看一眼就知道。大樓壞了,爸爸要看四十三天。
媽媽告訴我,爸爸夜裏回家看我。
“他出差忙呀,”媽媽說,“只能夜裏回來。你別醒,你醒了,他就走了。”
所以我不醒。不醒的規矩有三條:呼吸要慢,腳趾頭不許動,睫毛不許抖。睫毛最難。我一緊張,睫毛就想掃地。
每天深夜,我聽見鑰匙響。
玄關的鑰匙鉤是我夠不着的高度,我掛鑰匙要踮腳,掛三次才能掛上,鐺,鐺,鐺。爸爸的鑰匙有三個,三個鑰匙說話是三聲。
深夜進來的那個人,鑰匙是五聲。鐺,鐺,鐺,鐺,鐺。
多兩個。
多一個,我都數得出來。我是數葡萄乾的人,數錯一顆,第二天要數兩遍。
我告訴媽媽。媽媽說,是迴音。牆裏有水管,水管學人說話,三聲學成了五聲。
我說,哦。
……
幼兒園今天的課是畫畫。
題目是“我的爸爸”,寫在黑板上,老師用白色粉筆描了邊。
毛毛畫了一個大胖子,肚子比頭還大,肚臍眼塗成了黑色。他舉着畫轉了一圈,說這是他爸爸,喝醉酒的樣子。全班都笑了,老師也笑。
我低下頭畫我的。藍色的天,塗滿,塗到紙邊上。黃的太陽,畫在左上角,因爲老師說太陽從東邊出來。
然後畫爸爸。
爸爸要畫得比太陽還高。爸爸在家最大,最大的人要比太陽高。
畫臉的時候,我的蠟筆停了。
我的臉會畫。臉是一個圈,裏面兩個點,一個彎。老師教的,我都記得。
可是爸爸的臉,我沒法畫。
深夜回來的人戴着爸爸的帽子。灰的。帽檐壓得低低的。我看得見帽檐,看不見臉。
臉讓帽子喫掉了。
被喫掉的東西,不能畫。畫要畫真的,真的東西我才畫過。
我把帽子塗成灰色,塗了兩遍。帽子下面,空着。空着的地方,紙是白的,在藍色的天上,白白的,像缺了一塊的月亮。
朵朵湊過來看我的畫。她的辮子掃到我的胳膊。
“你爸爸耳朵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