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九歲那年走背字兒,從正月初一黴到臘月十五,不是在養病就是在養傷。
我爸是個靠拆遷起家的暴發戶,最信鬼神,就找了個懂行的老半仙兒。
老半仙兒給我爸出一主意,讓我在生日當天認個保家仙當乾孃,壓一壓,黴運興許就走了。
我爸聽後憋了半天,來一句:“能不能多認幾個,把我兒後半輩子的災都擋乾淨?”
老半仙兒愣了半天,說也不是不行,就是錢多花費點兒。
我爸二話沒說,直接拎了一箱子錢,讓老半仙兒敞開了弄。
那一年,我爸和老半仙兒在山林子裏蹲了個把月,終於爲我尋到好幾個乾孃。
後來,我爸一拍腦門,有道是有了新娘忘了老孃,這乾孃哪有新娘親吶,老子的兒子要拜也得拜天地!
我生於三月初三,這一天又叫上巳節,是祈福長壽的好日子。
我的親事也定在了那天。
那天一大早,我爸僱來的人就抬着轎子上了山。
按照婚禮流程,他們是上山上把那些太奶的牌位放在轎子裏,繞山轉半圈,再回我家裏就能拜天地了。
可是,一直等下午,也沒見抬轎的人回來。
我爸本來想要派人去山上找找,可天色不知道怎麼就忽然陰得嚇人,明明還沒到雨季,那烏雲卻像是一塊黑布一樣死死地壓在山頂。誰也不想頂着大雨上山。
我爸還在哀求誰上山的時候,雨就下開了,那雨下得就像是天漏了一樣,隔着五米都看不清人。
……
我好幾天沒看見老半仙,等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油盡燈枯,明明是在跟我說話,眼睛卻空得嚇人,他已經看不見,只是憑着平時的習慣判斷,我在甚麼地方。
老半仙兒不等我開口就先讓我坐下:“我的壽數,就在今天晚上子時。你等我嚥了最後一口氣兒,就把我背上山,扔到白石崖子下面那個坑裏,扔進去就行,用不着埋我。等到三天之後,你再去找我。”
“別管你看見的是甚麼,哪怕只是一條狗,只要它脖子掛着我的木牌,你都得把它帶回來。懂了嗎?”
“以後那個木牌就給你了。”
我知道,老半仙的脖子上一直掛着一個像是護身符一樣的木牌,他一直像是寶貝一樣藏着,有時候還會拿着木牌發呆,眼圈泛紅的一坐半天。
我一直覺得以老半仙的本事,肯定能過去這道坎兒,現在,他這不是在交代後事嗎?
我握着老半仙的手,眼淚瞬間流了下來,老半仙卻笑呵呵地道:“哭甚麼?誰還沒有這麼一天?”
老半仙摸索着給我擦乾了眼淚,當着我的面拿出一塊白布,把自己的臉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
一邊包,還一邊跟我說:你現在甚麼都別問,你的能力沒到之前,問多了對你沒有好處,總之我不會害你。
我欠你家的人情,這回總算是還清了。
老半仙說完就把我攆了出去,我一直守在門口等着他嚥氣。
我不知道,老半仙究竟是欠了我傢什麼。他也從沒跟我說過當年的事情。但是,我知道,當年我爸那“靈機一動”肯定給我惹來了麻煩,可能得用人命去還,而且,還不止一條命。
老半仙這最後一步,是在給我鋪路。
這條路,我不走,就是對不起所有人。
我一直在門口等到了子時,聽見老半仙兒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兒,才揹着他還有體溫的屍體去了白石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