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早晨,空氣還有些溼冷,灰濛濛的屋角後,桂嬤嬤揣着袖子蹲在牆角,時不時的探出頭去觀察一下六房的動靜。
造孽啊,都折騰了大半晚上了,咋還不出來呢!
桂嬤嬤有心上前一探究竟,可包管家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門前,讓自己根本連插腳兒的空都沒有。
蹲的太久,兩腳發麻,桂嬤嬤一邊揉着生疼的腳底板,一邊罵罵咧咧的直嚷嚷。
“啊……”
屋裏的乾嚎還在繼續,接連的幾聲嘶喊後,緊接着是一聲宏亮地嬰兒哭聲。
“哇……哇……”
“生了?”桂嬤嬤忙不迭地朝起爬,卻一不小心摔倒在地,引起門口候着的包管家的注意,朝這邊看過來,嚇得桂嬤嬤趕緊藏了身形。
產房內,蘇嬤嬤欣喜的望向初生的嬌兒,喜極而泣。“六夫人,是個小姐。”
“甚麼?”榻上,面色蒼白的溫月茹艱難的抬頭,喜憂參半的臉漸漸地染上哀愁,“到底要走上這一步嗎?”轉頭望向襁褓裏酣睡的麟兒,淚水滿面。“蘇嬤嬤,我……”
“不能再猶豫了,六夫人,老爺派來的人還在外面候着呢!這時候可耽擱不得。”
可是,她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
“要不然,就實話告訴老爺說是個小姐。”
“不!”不曉得想到了甚麼,溫月茹厲聲道,眼底滿是決絕:“去,告訴來人,就說是個少爺!”語畢已經淚流滿面。
“六夫人!”
……
“老爺,求求你放過九兒吧,她是冤枉的。”溫姨娘抱着夏盛的褲管哀求。然而不管她如何哀求都不能換來夏盛的一絲軟態。
一身單薄的褻衣,夏青被五花大綁的跪在夏家祠堂,冷眼看着端坐在前的夏盛,再掠過一臉冷漠的夏家主洛氏,滿眼惡毒的夏冬盈,還有一旁的諸位姨娘和姐妹們。竟沒有一個人敢爲她說情,不,他們應該都很樂於見她去死吧,畢竟自己觸及了他們的利益。哈,真是諷刺!那人千方百計給自己設了一個套,而自己居然傻傻的分不清楚,錯把豺狼當姐妹,活該落得如此下場。
“溫姨娘,不是我們不幫你講情,而是九兒、真是恬不知恥!”話未講完,洛氏表情沉痛的皺眉。
是了,恬不知恥。
夏家的第九個孩子,夏青,大家習慣按照排行換他九兒,是夏老爺第三個兒子,由於是庶出所以並不受寵,可誰知再默默無聞的長了十五年後,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被丫頭髮現在府裏與男人私通,最要不得的是——養了十幾年的少爺居然是個小姐?
“是啊!溫姨娘,好端端的妹妹,你爲甚麼非要……不然也不至於惹出這等醜事!”夏冬盈說。
“賤婦!”夏盛一腳踢開溫姨娘,“我是虧了你還是害了你,你居然欺瞞我這麼久,要不是她做出如此醜事,你還想瞞到甚麼時候?”
“老爺、老爺,一切都是我的錯,九兒是無辜的啊!一定是有人陷害她,您發發慈悲,放她一條生路吧!”
“溫姨娘這話就不對了,誰都知道九兒是男子,要說有人陷害,也沒有送個男子的道理!”夏冬盈柔柔的說。
“不要再說了。”夏盛示意一旁的婆子上前把溫姨娘拉開,看一眼始終無語的夏青,揮袖離去。
其他姨娘和弟妹們也相繼走了,只剩下嫡妻洛氏和夏冬盈,以及一旁端着藥碗的桂嬤嬤和洛氏的陪嫁丫頭良娣。
大戶人家的小姐做出有礙閨譽的事情,下場只有一個——死!
夏青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就是這個外表嬌媚、善良可親的姐姐,撞破了自己的女兒身,卻並沒有揭發自己,反倒處處替自己遮掩,自己這才上了當,不成想她們早就存了害人的心思,這一動作就是死局!要不是自己現在口不能言,自己還真想問一問爲甚麼?自己到底礙着她哪一點,一個小小的庶女值得她們如此費心。
“造孽啊!”洛氏惋惜的說,手上的佛珠轉個不停,“不是我這個做母親的不爲你講情,實在是你犯下了苟且的事,誰都救不了你。”
“呸!”一口血痰吐在洛氏華麗的衣裙上,污了上好的錦緞。
……
無盡的疼痛蔓延全身,像是浸在火裏燒,夏青呻 吟着捲曲起身子。
“醒了醒了,快去告訴溫姨娘。”耳畔傳來蘇嬤嬤的聲音,怎麼可能?自己明明已經死了啊!那鴆酒穿腸的痛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怎麼會?慌亂的腳步聲漸漸離自己越來越近了,夏青掙扎着撩起眼臉,正看見溫姨娘一臉心疼的在牀邊坐下。
溫姨娘是夏盛的第六房小妾,就夏青這一個孩子。生就是個軟性子,過門後受了不少氣,但是她對夏青卻是十足的疼愛,甚至爲了她瞞着老爺做了一件天大的事,就是因爲這件事才間接地害了自己。
怎麼會這樣?夏青疑惑的看着溫姨娘那微涼的手覆上自己的額頭,她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會,難道又是娘瞞着衆人救了她?
“溫姨娘,少爺的藥來了。”
一個綠衣婢子從外面挑了簾子進來,夏青一見立馬瞪大了眼睛。晴晌?怎麼會?晴晌不是在自己十二歲的時候被洛氏着人杖斃了嗎?待仔細看了屋裏的擺設後頓時覺得渾身冰冷,這房間的一桌一椅分明的自己十二歲時的模樣,窗前的茶几上還擺放着那時淘氣捉來的雲雀,再仔細一端詳眼前的溫姨娘確實比自己死前要年輕許多。
“傻孩子,不就是落了水嗎,怎麼就怕成這樣子!”溫姨娘摸着她的臉頰擔憂地說。“這燒怎麼還沒退。”
夏青身形一晃,雖然還在高燒卻分明覺得一股冷氣從背後升起,試探着問,“娘,你送我的玉珏呢?”
“玉珏?”那玉珏是夏青八歲時溫姨娘上山求來的,聽說是得道高僧開過光的,靈驗的很,夏青一直很喜歡,從不離身,這次落水……“九兒聽話,娘以後再給你個更好的。”
夏青頓時就覺得心往下沉,那塊玉珏在自己十二歲落水時不知怎麼碎了兩半,自己還爲此難過了好一陣子,到如今印象仍深。
“娘,我好睏。”喝過藥後夏青說,溫姨娘一見夏青滿臉疲憊不忍打擾,吩咐蘇嬤嬤和晴晌在外面守着,自己匆匆向大房那裏去了。
夏青躺在牀上,腦子裏一刻都沒有停歇過,這情景分明是自己十二歲時的模樣,是老天憐憫讓自己重生,這一世她必不會讓親者痛仇者快!緊攥着被角,夏青無聲的哭泣,哭那荒唐無知的前生,哭這劫後重生的今世。
“三少爺!該喝藥了。”晴晌端着藥碗進來,眼圈浮腫,分明是哭過的。
在夏家,除了溫姨娘只有晴晌和蘇嬤嬤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惜依照前生的軌跡,晴晌也是活不長了。
夏家在大兆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家族,夏家幾代傳家,雖沒有甚麼官職在身,可夏家的嫡系子孫與達官顯貴間盤根錯節,早就成了他們的一部分,分不清彼此,到了夏盛這一代,更上錦上添花,夏盛正值壯年春秋鼎盛,正因爲如此反而對兒子不是很器重,倒是對女兒傾愛有加,到不是說他有多疼愛女兒,而是女兒能爲他帶來更大的利益。夏家現如今嫁出去的女兒有三個,反分別嫁到了縣守和三大家族的鄭家和柳家,給夏家帶來了不小的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