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東風公社,趙家溝。
天剛矇矇亮,北風颳得窗紙簌簌作響,寒氣順着牆縫往裏鑽。
被窩裏,李陽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覺得肚子裏空落落的,身上涼颼颼的。
他實在不想動彈,可一泡尿憋得人發慌。
正猶豫間,窗外晃過一個人影。
李陽定神一瞧,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長得白白淨淨,眉眼秀氣。
她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碎花棉襖,梳着兩條麻花辮,圓臉蛋,柳葉眉,鼻子小巧挺翹,一雙眼睛跟黑葡萄似的,水潤潤的,嘴角微微翹着,看着就讓人心裏舒坦。
這會兒她正踮着腳尖,眯着眼睛往窗戶裏瞅。
“李陽哥,還沒起呢?”姑娘抿着嘴,聲音脆生生的。
李陽看了她一眼,裹緊被子坐起來,笑着應道:
“我說誰這麼早呢,原來是京茹妹子啊,你倒是勤快,找我有事?”
這姑娘正是秦京茹,是隔壁秦家村的,兩家中間就隔了一條小河溝,雖不在一個生產隊,卻是實打實的老鄰居。
“沒啥事,我聽大伯說你昨兒從城裏回來了,就過來瞅瞅。”秦京茹搖搖頭,笑着說。
頓了頓,她又問:“你這會兒起不?要起的話,我去竈房給你燒壺熱水。”
這姑娘手腳麻利,李陽也不推辭,點點頭道:“那就麻煩京茹妹子了。”
……
秦京茹掀開米缸蓋子,見裏頭果然有半缸棒子麪,心裏頭樂開了花。
她都記不清上回喫頓飽飯是啥時候了。這會兒眼瞅着能填飽肚子,盯着那黃澄澄的棒子麪,眼珠子都快掉進去了。
“甭瞅了,趕緊蒸一大鍋窩頭去!”李陽催了一句。
“哎!”秦京茹回過神來,麻利地應了一聲,就挽起袖子忙活開了。
“這屋裏頭,到底還是得有個女人操持,纔有個家的熱乎氣兒。”
李陽本想搭把手,剛走到竈坑跟前要燒火,就讓秦京茹給攆開了。
“家裏頭燒鍋做飯,洗洗涮涮,哪能讓老爺們伸手的?”
李陽沒轍,只好轉身回了屋。坐在牀上,習慣性地把意識往那個跟了他好幾年的光幕上探了一下。
這動作他每天都在做。打從重生那天起,這塊虛擬屏幕就懸在他腦子裏。幾年來,那根進度條始終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紋絲不動。起初他還天天惦記,一天要看好幾回,後來漸漸也就淡了,只是每次閒下來的時候習慣性地瞥上一眼,就當是個念想。
可今天這一瞥,李陽整個人像被電打了似的,猛地坐直了。那根進度條閃了一下,光幕陡然一亮。
進度條散了,屏幕中間出現了洗經伐髓四個字。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股子熱流便從腳底板湧起,一路往上躥。說不上疼,卻渾身難受。李陽咬緊牙關,額頭上的汗珠子大顆大顆地往下淌,後背的衣服瞬間就溼透了。緊接着,那股熱流像燒開的油一樣在全身的皮肉裏翻湧起來,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
整個過程持續了幾分鐘。等那股熱流漸漸退去,李陽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上頭糊着一層黑乎乎的污垢,像是把攢了幾輩子的髒東西全從裏頭逼了出來。再一握拳,骨節嘎嘣作響,說不出的輕快。
“好傢伙。”李陽兩眼放光,顧不上這一身黑泥,翻身下了牀。他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是力氣,身子比原來輕了不知多少。兩腰子熱乎乎的,精神頭足得像是美美地睡足了三天三夜。
略一感受,他便察覺到了另一樁好處——方圓百十米之內的動靜,他竟能感知得清清楚楚。門外竈房裏秦京茹正在和麪的水聲,院子外頭那棵老槐樹上麻雀跳枝的響動,甚至地底下田鼠刨洞的窸窣聲,一股腦全湧進了耳朵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