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臉迷茫地立於一座低矮的木門前,抬起手卻又不敢推下去,不知所措地躊躇着。
時光的洪留似乎在他面前呼嘯而過又滾滾而來,把他從病牀上帶到一扇舊門前,冰冷的儀器和藥水彷彿都只是他的幻覺。
“是臨死前的走馬燈嗎?可我不是應該已經死了?”林浩喃喃自語,分不清眼前到底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他也不敢推開眼前這扇門。
直到一陣風吹過,“吱呀”一聲,木門緩緩被吹開。隨着老式防盜門緩緩開啓,一道瘦小忙碌的影子出現在林申眼前,熟練地打水淘米,洗菜瀝水,對於有人開門進來渾然不知。
林浩的手攥緊又放開,這個在談判桌上從來都是戰無不勝的男人,此刻竟然緊張的手心出汗。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腿,瞬間就痛得呲牙咧嘴,可是接着他又情不自禁笑了出來。
難道眼前這一切都不是夢?難道奇蹟真的降臨在自己身上了?
在擁擠的竈臺前忙碌的林苗苗終於聽到了動靜,“咣”地一下從小凳子上跳下來,噔噔噔跑到了門口。
看到是爸爸回來了,林苗苗眼睛裏閃過一絲高興,可是很快又被畏懼和委屈填滿了,她擰着自己洗的發白的裙子角小聲道:“爸爸,你回來啦,飯很快就會好的,你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吧。”
小沙發對面放着一臺十六寸的彩色電視,但是因爲幾個月沒交費早就成了擺設,所以除了躺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這個家裏也確實沒有甚麼其他的娛樂活動了。
林浩有種衝動,他很想上前好好抱一抱自己這個懂事卻早夭的女兒,想告訴他咱們家現在有錢了,爸爸可以帶你去喫好喫的,買很多漂亮的裙子,咱們去最好的學校,週末放假一家人去遊樂場開開心心地玩一天…
他也想問問你當時疼不疼,在另一邊過得好嗎,離開了這個世界你和媽媽有沒有開心一點?
可惜他不能,雖然幾十年後他會飛黃騰達,但現在他確實是個一事無成的窮光蛋,家裏全靠妻子楊媚一個人苦苦支撐,直到她終於心如死灰,帶着孩子永遠離開了自己,離開了這個讓她失望的世界。
他的目光穿透時空,巡視着這個早已名存實亡的家。
見他沒說話,林苗苗有點緊張,拉了拉他的衣角又叫了一聲:“爸爸。”
林浩一下子回過神來,他蹲下來,緩緩抱緊了面前的小姑娘:“苗苗,辛苦你了,對不起。”
……
楊媚也想過,苗苗還這麼小,還沒見識過那些美好的東西,可是,如果自己不在了,林浩那個王八蛋還不知道會怎麼對待自己的女兒,她放不下!
想到這裏,巨大的悲痛過後她反而平靜下來了,甚麼都沒說,只是對女兒笑了笑。
林苗苗沒想那麼多,歡天喜地地拿着炸雞去廚房裏給林浩展示:“爸爸你看,媽媽今天買了炸雞,還有我最喜歡的果汁!”
林浩甚麼果汁?!林浩耳邊瞬間又閃過警察的話,他心裏驚濤駭浪,表面卻沒有露出絲毫,自然而然地接過苗苗手裏的炸雞和果汁,溫和道:“去和媽媽洗手準備開飯了。”
看着林苗苗蹦蹦跳跳的身影離開後,林浩心情沉重地拿出了食品袋裏的果汁,果然蓋子已經被打開過了,看來楊媚已經把AM藥放在裏面了。
他對着那瓶從外表看不出一絲不對勁的果汁沉默了片刻,擰開蓋子對着洗碗池傾倒下去。
楊媚正好走進小廚房,看到他的動作整個人瞬間就僵住了,難道他發現了甚麼?不可能吧,林浩這個人除了喝酒溜大街出去玩,還能注意到甚麼?
她鎮定下來,輕咳了兩聲問道:“你這是在幹甚麼?”
林浩把所有的果汁倒進洗碗池後,順手把瓶子扔進垃圾桶,語氣如常道:“我剛纔看了一眼,快過期了,苗苗還小,喝了這樣的果汁可能會鬧肚子,喫飯吧。”
楊媚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又甚麼都沒說出來,她隱隱感覺今天的林浩很不對勁。
晚飯很快擺在了桌子上,一盤土豆絲,一盤炒油菜,加上楊媚今天買回來的炸雞,在這個家裏算是難得豐盛的晚餐了。
可是除了抓着雞腿啃得滿臉油光的林苗苗之外,桌子邊的另外兩個人都很沉默,林浩是還沒想好要怎麼重新面對妻子,楊媚則是身心俱疲,不知道林浩又在打甚麼鬼主意。
林浩覺得自己身爲男人,應當先開口打破僵局,他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在楊媚碗裏,溫聲道:“累了一天餓壞了吧,趕緊喫飯吧。”
楊媚並不領情,她冷冷地推開面前的飯碗,沒有一點食慾,直截了當地問道:“說吧,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欠人家錢了,我告訴你,家裏一分錢都沒有了,別想再跟我裝可憐了。”
林浩嘆了口氣沒說話,林苗苗隱約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咀嚼的動作都慢下來了,兩隻大眼睛左右來回看。
……
楊媚哭累了,隨手拿起一個枕頭狠狠打在林浩身上怒吼:“還不都是因爲你,我工作這麼忙你每天都在幹甚麼?苗苗發燒的時候你又在哪裏?要不是因爲你欠了那麼多錢我用得着這麼拼嗎?這個家會變成這樣嗎?”
林浩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任由楊媚發泄這麼多年來積攢的怒火和委屈,不忘見縫插針地安慰幾句。
肯定是楊媚那個同事,見有利可圖就默許了上家以次充好,現在合同都簽了,負責的是楊媚,上家肯定不會承認自己的材料有問題。
“喫一塹長一智,咱們就當花錢買教訓了。”
“這不算甚麼大事兒,我一定能解決的,你相信我。”
“有我在,這個家不會散的。”
“媚媚,對不起。”
嘀嗒,嘀嗒,時鐘轉過了兩圈,楊媚打過罵過哭過,發泄累了,靠在牀頭睡着了,眉頭依舊緊緊地皺着。
林浩把她平放在小牀上,脫掉高跟鞋,又從衣櫃裏翻出毛都磨光了的毯子給她蓋好,用熱毛巾擦乾淨楊媚臉上的眼淚,這才靠着櫃子邊陷入沉思。
雖然他跟楊媚保證這不算甚麼事,放在十年以後這也的確不算個事,但是對於現在他們這個一窮二白搖搖欲墜的家庭來說,這確實是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
老闆威脅要楊媚賠償公司的損失,否則就起訴她讓她坐牢,楊媚嚇壞了,保證說會賠償公司的全部損失。雖然她們這個公司不大,但一次定半年的貨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了,損失和違約金加起來恐怕會超過一百萬,短時間內是不可能賺到這麼大一筆錢的。
但是現在離交貨的時間還早,有一半的原材料是沒問題的,完全可以先開始加工,只要能在這段時間內重新採購合格的原材料投入生產,這筆生意就完全不會受到影響,這個老闆只是在藉機敲詐罷了。
採購一半的原材料的確是可以把壓力減小很多,但至少也還要三十萬左右,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了,該如何在短時間內賺到這麼大一筆錢呢?
時間緊迫,必須儘快開始想辦法,林浩模了模自己比臉還乾淨的褲兜,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媚媚,這錢算我借的,我以後一定連本帶利百倍千倍地還給你。”林浩拿着幾張紙幣,心情複雜地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