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媽媽說，三代之內必有興家之女。作爲一名幼師，她見慣了別人的優秀孩子，便發瘋般地想要我出人頭地。從小到大，我的臥室不能上鎖，日記本要可以隨時被翻閱，連交朋友都要經過她的審覈。她總是反覆唸叨：“你能投胎到我肚子裏，就說明你是兩代人託舉出來的那個命，三代興家，你必須得有出息。”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我剛過二本線。她徹底瘋了，指着我破口大罵，“我把所有的心血都搭在你身上了，你對得起我這十幾年的託舉嗎！”我看着她扭曲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兩代人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麻雀，偏偏篤定下一代能變成金鳳凰，這算甚麼呢？遺傳學奇蹟嗎？我沒哭，也沒吵，安靜地回了房間，打開電腦，刪掉了志願表上所有省內的學校。我想，三千公里，應該夠遠了。.....電腦屏幕網頁還在轉圈。媽媽站在我身後，雙手緊掐着我的肩膀。兩秒鐘後，頁面跳了出來。501，二本線我過了。剛想鬆口氣，肩膀上的手突然撤走。我轉過頭，我媽臉上有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陰沉。我下意識往椅背裏縮了縮。“媽....”話音未落，門鈴響了，我媽強行扯動嘴角去開門。門外站着我的同桌，陳思思。“阿姨好！歡愉查分了嗎？”我媽堵在門口，沒讓她進。“查了，你考多少？”“我超常發揮！592分，一本線穩啦！”陳思思往裏探了探頭，“歡愉呢？她平時成績比我好，這次肯定上600了吧！”我坐在電腦前，手腳冰涼。“思思啊。”我媽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你爸媽平時不管你，你還能考這麼高，真是老天爺賞飯喫。”陳思思一愣，沒聽出話裏的刺。“歡愉有點不舒服，在休息，你先回去吧，改天再聊。”砰，門關上了，媽媽轉過身朝我走過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咬着牙，“人家散養的，考592，我這十幾年，天天圍着你轉，你考501？”我低着頭，不敢說話。“復讀！”我媽斬釘截鐵地下達了命令，“明天我就去給你聯繫市裏最嚴的復讀學校。”“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考不上985，你這輩子就別想離開這個家！”她猛地拔掉了電腦的電源線，屏幕瞬間黑了。我看着黑屏裏自己麻木的臉，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我們所有的指望全在你身上，你不能是個廢物！”她手指點在我的額頭上，一下又一下。我依舊沒吭聲。見我像個木頭，她氣不打一處來。一把奪過我的手機，“從今天起，你不準出門。”“我會把每天的卷子給你印好拿進來，做不完不準睡覺。”說完，門“砰”地關上，我被反鎖在裏面。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我的呼吸聲。我摸到牀墊底下，裏面藏着一部二手手機，這是我初三那年撿廢品攢錢買的。開機後，連上樓下小賣部沒密碼的WiFi，進入填報系統。我不要再被她困在這裏。我不能讓我的工作、我的婚姻、甚至我的下一代，全都毀在她手裏。第一志願，我填了邊疆大學。公費師範生，免學費，包住宿，每個月還有生活補貼。最重要的是，畢業後必須留在當地任教六年。這意味着，我至少有十年可以不用回這個家。看着屏幕上“填報成功”四個字，我長舒了口氣。三千公里，夠遠了。
……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我媽抱着半人高的複習資料走進來。“市裏那家全封閉的復讀學校我打聽好了，一年學費三萬，我把老底掏空也供你。”她眼眶熬得通紅，顯然是一夜沒睡。“這是我找人借來的重點高中內部卷子，從今天起，你每天刷三套。”“喫飯我給你端進來，上廁所控制在三分鐘以內。”我順從地拿起筆。見我這麼聽話，她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歡愉，你別怪媽心狠。”“媽這輩子沒指望了，你就是媽的命。”“你只要考上985，以後進了大單位，咱們家就徹底翻身了。”“你懂媽的苦心嗎？”我盯着卷子上的幾何圖形。“懂。”她滿意地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了。接下來的半個月，我活成了她手裏的提線木偶。房門從外面反鎖，連窗戶都被她用鐵絲擰緊。每天早上五點半，她準時端着一碗白粥進來，收走昨天的卷子。我每天只能睡四個小時。腦子像被塞進了一團生鏽的鐵絲，稍微轉動一下就扯得生疼。第三天下午，我實在熬不住，趴在桌上打了個盹。卻突然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我猛地驚醒，大口喘着氣，“我花錢給你買資料，你在這睡大覺？”“江歡愉，你對得起我嗎！”沒等我開口，我媽一把扯住我的衣領，將我從椅子上拽起來。手裏拿着一根納鞋底的粗針。“我看你就是皮癢了，不知道疼！”針尖扎進我手臂的皮膚，刺痛瞬間傳遍全身。我痛得叫出聲，拼命掙扎。她力氣大得驚人，死死摁住我，又是一針紮在大腿上。“清醒了嗎？還要不要睡！”我咬着牙，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硬生生憋了回去。“清醒了。”“去把溼衣服換了，這套卷子重寫一遍。”說完，她端着盆走了。我跌坐在地上，看着手臂上滲出的血珠，渾身發抖。月底，陳思思的升學宴，我媽破天荒地帶我出了門。“去看看人家是怎麼光宗耀祖的，多受點刺激，你纔有動力。”酒店大廳裏，擺了十幾桌。剛坐下，同桌的幾個阿姨就開始搭話。“喲，歡愉也來啦，考得怎麼樣啊？”我還沒開口，我媽就拔高了嗓門。“別提了，丟人現眼的東西，才考了501，剛過二本線。”周圍瞬間安靜了，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哎呀，二本也不錯了，女孩子嘛，隨便讀個大學出來找個安穩工作就行了。”一個阿姨打圓場。“那怎麼行！”我媽一拍桌子，“我們家三代就指望她出頭了！她倒好，天天就知道偷懶睡覺！”“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捨不得喫捨不得穿，她就拿這個成績報答我？”她越說越激動，手指直接戳到我鼻尖，“你們看看她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活像誰欠了她百八十萬！”“今天帶她來，就是讓她認清自己是個甚麼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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