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冬,紅星機械廠。
幾百號人擠在廠棚底下,哈着白氣。臺上,廠長正在唸表彰名單。
一個瘦削的身影從人羣中站起來。
她穿過人羣,一步一步走向主席臺。藍布衫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臉色蒼白,嘴脣沒有血色——像是從病牀上直接過來的。
劉紅梅正在旁邊整理話筒,看見她,愣了一下:“林紅梅,你幹甚麼?下去!”
那姑娘沒看她。
她走到話筒前,全場幾百雙眼睛,現在都在看她。
她深吸一口氣。
“我不是林紅梅。”
全場安靜了。
“我叫林知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六年前考上省城師範大學的——那個林知秋。”
劉紅梅的臉,一瞬間白了。
那姑娘打開布包,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拍在桌上。
第一樣:錄取通知書。省城師範大學的校徽,1977年8月。
第二樣:一張發黃的收條。“大隊會計林德厚,收取劉家兩百元整。”
……
清晨,紅星機械廠會計室。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窗臺上的塑料花上。劉紅梅坐在桌前,翻着賬本,指尖劃過一行行數字。
“林會計,昨兒廠長又誇你了。”同事小李給她倒了一杯茶,滿臉討好,“說您賬做得比男的還利索。”
劉紅梅笑了笑,沒說話。
她享受這種體面——鐵飯碗、廠長兒媳、人人尊敬。六年來,她早就習慣了“林知秋”這個名字帶來的好處。
門衛老頭探進頭來:“林會計,昨兒個有個病懨懨的叫紅梅的姑娘來找你。”
搪瓷缸子一晃,茶水潑在賬本上。
劉紅梅的手僵住了。
她知道誰來了。
六年來的第一個裂縫。
知秋進紅星機械廠,用的是“林紅梅”這個名字。
廠辦的人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帶着嫌棄——太瘦了,怕不是幹不了一個月。
“車間缺人手,先從打雜幹起。”
“行。”
她領了一套舊工裝,袖口磨破了,但洗乾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