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叫林晚,我叫林朝。早晚的晚,早晚的朝。
我媽說這名兒省事,喊一個,另一個就知道也得趕緊滾過來。事實上,從小到大,只要林晚咳嗽一聲,我保準能從牀上彈起來給她遞水。這種條件反射刻在我骨頭裏,比膝跳反應還靈。
那年我十五,林晚十九,林晚晚上一年學,離高考還有七個月。
"林朝,我的物理卷子在哪兒?"她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頭髮隨便抓了個馬尾,臉都沒洗就滿屋子嚷嚷。
我叼着油條從廚房晃出來,用腳踢了踢沙發底:"塞這兒了。你昨晚說今天要做,我給你備着呢。"
她蹲下身摸出卷子,順手在我腦袋上揉了一把,指尖有股廉價的寶潔洗髮水味兒:"還算有點用。"
我拍開她的手,把油條嚥下去:"別摸,長不高。"
"你長到一米八了還嫌不夠?想摘星星?"
"你不懂,現在女孩都喜歡一米八五的。"
她嗤笑一聲,嘴裏咬着皮筋,雙手重新紮頭髮:"那你可得努力,咱家基因就這樣,別做夢了。"
那天早上跟無數個早上一樣,我媽在廚房剁餃子餡,咚咚咚的,像在給生活砸出節奏。我爸穿着廠裏的藍色工裝在門口換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層膠皮。他拍了拍我的肩:"照顧好你姐。"
我點頭。這句話他說了十五年,我點了十五年頭。
但那天不一樣。我點頭的時候,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像有人拿黑布蒙了我半秒鐘,又鬆開。我以爲是低血糖,畢竟我正長身體,餓得快。可緊接着,胃裏翻江倒海,我衝到廁所,把剛喫進去的油條吐了個乾淨。
"林朝你搞甚麼?"林晚在門外喊,"不會是懷孕了吧?"
我扶着洗手檯,看着鏡子裏自己發青的臉,想回嘴,卻連扯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
醫院長廊的消毒水味能把人骨頭都泡軟了。
我坐在CT室外的藍色塑料椅上,看着我爸的後腦勺。他幾分鐘前還跟我媽說"沒事,可能就是胃炎",但現在他攥着手機的手在抖,抖得明顯,像篩糠。
"林朝家屬。"醫生喊名字。
我爸媽同時站起來,又同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有東西,我沒看懂,也不想懂。
他們跟着醫生進了診室,門關上。我盯着那扇白門上的"禁止吸菸"標誌,覺得這四個字寫得真醜。
十分鐘後,我媽先出來的。她眼圈紅着,但臉上掛着笑,那種笑我見過,是她在菜市場跟小販砍價砍贏了,硬撐出來的得意。
"沒事,"她說,"醫生說住院觀察幾天。"
"觀察甚麼?"我問。
"就觀察觀察。"她含糊其辭,過來拉我的手,"走吧,給你辦住院手續。"
我抽回手:"姐快放學了,我得回去給她做晚飯。她今天說想喫紅燒肉。"
"我做,我給你姐做。"我媽的聲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壓下去,"你聽話。"
"到底甚麼病?"我盯着她。
她避開我的視線,去翻包裏的醫保卡,動作慌亂,卡掉在地上兩次。我爸出來,撿起卡,拍了拍我媽的肩膀。
"急性白血病。"他說得很快,像怕說慢了會咬到舌頭,"能治。"
我十五歲,不是五歲。我知道白血病是甚麼,也知道"能治"兩個字背後有多少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