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通十二年,秋。
細雨如愁絲,纏綿不絕地織就了一張灰濛濛的巨網,將整個帝國都城籠罩其中。
運河碼頭的喧囂、東西二市的叫賣、皇城宮闕的鐘鼓,似乎都被這無邊的溼冷壓抑了下去。
只剩下雨水敲擊着青瓦灰牆的滴答聲,一聲聲,敲在人心頭。
這是一個皇權日漸式微、宦官氣焰熏天、藩鎮在遠方虎視眈眈的時代。
昔日的榮光如同褪色的壁畫,仍在努力維持着盛世的體面,內裏卻早已是蟻穴叢生,朽木難支。
在這龐大的帝都,每日每夜,不知有多少陰謀在暗巷滋生,有多少交易在燈火闌珊處達成,又有多少性命,無聲無息地湮滅在這沉重的霧靄裏。
上官落焰勒緊了頭上帷帽的垂紗,冰冷的溼氣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來,激得她微微打了個寒噤。
她站在西市入口的坊門下,望着眼前人流如織、卻又莫名顯得有些惶惶的景象。
空氣中混雜着牲畜、香料、皮革、以及各種食物蒸騰出的複雜氣味,這是帝都最繁華的所在,也是藏污納垢、匯聚四方消息的漩渦中心。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因陌生環境而升起的一絲不安,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她來到這巨城,並非爲領略它的繁華。
懷中所藏那封字跡潦草、語焉不詳的家書,是兄長上官明失蹤前寄出的最後消息。
信中只反覆提及“帝都”、“西市”、“險”寥寥數字,再無其他。
兄長爲人謹慎,若非遇到極大兇險,絕不會如此示警。
……
上官落焰自幼接觸醫藥毒物,對植物特性極爲熟悉。
她悄然後退幾步,從隨身攜帶的繡囊中取出一點用來防身的特殊藥粉,無色無味,極易溶解。
她假意踉蹌了一下,扶住溼滑的牆壁,指尖快速將藥粉彈入牆角一小片積水中,藥粉遇水即溶,迅速滲入土壤。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帷帽,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朝着守門的坊丁跑去。
“差、差人大哥!”她的聲音帶着哭腔,恰到好處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不好了!我、我家的貓......方纔受驚跑進了這院子!那是我家小姐最心愛的波斯貓,價值千金,若是跑丟了,我、我......”
她說着,眼淚幾乎要滾落下來,將一個擔心受罰的小丫鬟扮演得惟妙惟肖。
坊丁一愣,下意識地阻攔:“官家重地,豈容亂闖!快走快走!”
這邊的動靜自然也驚動了檐下的蕭沉禹和王御史。
王御史皺緊眉頭,面露厭煩。
蕭沉禹則目光一轉,落在了那個戴着帷帽、身形窈窕的“小丫鬟”身上。
“何事喧譁?”蕭沉禹走了過來,聲音沉穩。
上官落焰立刻轉向他,福了一禮,聲音愈發焦急:“回官人,奴婢是附近劉宅的丫鬟,方纔抱着貓經過,巷口突然驚馬,貓兒受驚掙脫,竄進這院子裏去了!求官人行行好,讓奴婢進去尋一尋吧!”
她一邊說,一邊暗中觀察着蕭沉禹的表情。
蕭沉禹看着她,帷帽垂紗遮擋了面容,但那雙透過輕紗望出來的眼睛,清澈明亮,帶着急切,深處卻有一絲異樣的鎮定。
他目光下移,注意到她裙襬和繡鞋上沾着的些許特殊泥漬——那是剛纔她彈入藥粉的牆角特有的土色,混合了某種他一時難以辨明的細微成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