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不讓我跟傻子玩!”又白又胖的小孩一邊啃着滷豬蹄,一邊含糊的喊道,一句話引得其他小孩紛紛點頭。
誰不知道村尾這個最破舊的院子裏,住着十里八村都知道的一個傻子,傻子叫程修,沒有父母,只有一個長得好看卻很兇的姐姐。
程修長得脣紅齒白的,孤零零站在自家院子外面的大樹下,哪怕被小夥伴們都嫌棄着,眼裏也全是懵懂之色。
小胖子一愣,心裏生出一丟丟負罪感,下一刻負罪感就被手裏的滷豬蹄給蓋過了。
“傻子!誰讓你看着我們的!”有小孩噠噠噠跑過來,將程修狠狠一推。
沒有防備的程修往後踉蹌了幾步,一屁股往地上坐去,後腦勺眼看着要撞在樹上,一隻纖白的手擋在他的後腦上,將他托住。
容深冷眼看着推程修的孩子,抬手往他額頭一推,聲音也是冷的:“小兔崽子,想讓我剁了你的手嗎?”
所有人都被突然出現的容深嚇了一跳,被容深毫不掩飾威脅的小孩一愣,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小胖子的手一抖,滷豬蹄“吧唧”一聲掉在了地上,可他已經顧不上了,臉上的肥肉抖了抖,尖叫一聲轉身跑了。
其他小孩也回過神來,哇啦亂叫着往自己家跑去。
好可怕,村子裏的大人們說得沒錯,傻子的姐姐好可怕!
等所有小孩跑走了,樹下就只剩下容深和程修兩個,之前一臉懵懂的程修在見到容深出現時,眼裏就有光亮了起來,轉身就撲到她的懷裏,伸手抱住她的腰身。
“哼!一羣小兔崽子,膽子小還敢欺負人……”把一羣孩子嚇走,容深臉上的冷意一散。
她一邊不屑的嘟囔着,一邊低頭看向掛在腿上的小孩兒,眉心一擰,沒忍住在他額頭點了點,“讓你在家等我,你跑出來幹甚麼?跟你說的話是不是都忘了?我不在,你就不要出來,免得被人欺負了還不知道反抗……”
程修抱着她,眉眼彎彎的笑着,笑得歡喜又滿足,一點也不在意她的嘮叨,“深深。”他開口喊她,十歲的孩子聲音軟軟的。
容深停下嘮叨,輕哼了一聲,脣角卻揚起淺淺的弧度,“進去吧,給你帶了好喫的。”
……
“我壽元已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孫子程修,喚醒大人就是想懇求大人護我孫子一生平安順遂。”那個形容枯槁的老人,捧着程家祖先傳下來的錦盒,神情平和,對於即將到來的死亡沒有一點害怕,反倒在提起孫子時,渾濁的眼底浮現出擔憂。
錦盒裏只放着一塊不過拇指大小的黑色石頭,與平常的石頭不同的是,這塊石頭的表面佈滿了金色的梵文。
像是邪物,卻又帶着佛家的氣息。
一塊記憶石換一個條件,這是當年她沉睡前,將記憶石贈出去時許下的承諾。
容深應了程修的奶奶,把那塊記憶石拿了回來,指尖剛觸碰到黑石,黑石就瞬間散成了一片黑霧,將容深包裹起來,黑霧中夾雜着的一些金色梵文一個個沒入了她的眉心,容深眼前的景象就換了。
出現在她面前的,只有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在容深微微擰了眉,開始不耐煩的時候,突然響起了一道說話的聲音:“你把我的記憶帶走又如何?記憶不滅,總有一天我會找回來的!”
這是容深自己的聲音,透着怒意,她下意識的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想要看清那個拿走自己記憶的人到底是誰,而隨着她的走動,周圍的黑霧開始湧動起來。
漸漸地,容深能看到一個人的身影,辨不出容貌,只能看出來是個男人,從那個男人嘴裏開始響起了吟唱聲,男人的身影化作金色的梵文將黑霧擊散,在黑霧散去的那一刻,容深看見了自己,無盡頭的黑暗裏,她穿着一襲墨色的錦袍躺在一具暗紅色的棺槨上,臉色蒼白,眸子裏細碎的光隨着記憶的剝離一點一點的散去。
黑霧散去,陽光刺眼,容深從記憶裏回過神來,眸色冷沉,她的記憶是被人帶走的,爲甚麼會被人帶走她目前還不知道,她打算等程修再長大點了,再啓程去找其他的記憶石。
“吶,燒雞和板栗糕,還有一小瓶的棗花蜜給你泡糖水喝……”容深從袖子裏拿出一樣一樣的東西,放在程修的面前。
可比起這些喫食更讓程修有興趣的,是她看起來空蕩蕩的袖子。
明明甚麼都沒有,可每次都能拿出他想要的東西,一樣接一樣的,像是藏了一整個多寶閣。
“看甚麼看?小屁孩,快點喫你的,喫胖點纔不辜負你奶奶對我的囑託……”容深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程修的臉上捏了捏,捏起來手感頗好,她就滿意的彎了眸子,也不忘附加一句:“但也別跟村長家那個小胖子似的,胖的像頭小豬仔……”
當初程家奶奶將程修託付給她之後就走了,而程修哭過一場後生了病,病好後意外的忘了曾經的事情,只對她十分親近。
同樣的餵了三年,容深也喜歡上了餵養小崽子這件事情,把他餵養的白白嫩嫩的,一不留神就會有各路妖魔鬼怪惦記上。
……
現在已經是初秋,每天還有點太陽,只大部分時候都是陰天,像現在這會兒突然陰下來也是常見的事情,鎮河村的人都沒有在意,反倒更高興下地幹活時不會太熱。
容深坐在桌子邊,側頭看着村頭的方向,那裏籠罩在一朵巨大的陰雲下,像是隨時會下雨,她神色淡淡,漫不經心的嘟囔了一句:“要壞事啦,只希望那些人不要把事情推到我們兩個頭上來。”
程修依舊聽不懂她說的甚麼意思,只是見她眉心微擰的樣子,小幅度的歪了一下頭,然後把手裏咬了一口的板栗糕往她嘴裏塞去。
容深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塊板栗糕,連忙抓着他的手,嚼吧嚼吧嚥下去之後,怒瞪着他,“程修!你又把咬過的東西給我喫!欠揍嗎?”
其實她對於板栗糕也好,燒雞也好都嘗不出味道來,她是隻鬼,對於人喫的東西是沒有味覺的,第一次被程修塞東西的時候她立刻就吐了出來,可就因爲這個,程修整整半個月沒和她說話。
容深也是想了半個月,纔想明白他在生氣甚麼,從那次後,不管程修塞甚麼喫的給她,她都照單全收了。
程修只抿了抿嘴,朝她露出一個笑容,再叫她一聲“深深”,容深再多的不滿也偃旗息鼓了,頂多伸手在他頭頂多揉搓幾下。
晚上的時候,容深沒有出去,找了只小鬼去把晚飯帶回來,小鬼還沒有回來,倒是迎來了村長家的蔣新河。
“容……容深,你在嗎?”蔣新河站在院子外面沒有進來,他是白天那個小胖子的哥哥,高高壯壯的,濃眉大眼,雖然黑了點,但長得也算標緻,就是每次和容深說話了就結巴。
容深懶洋洋的應了一聲:“進來。”
如她所料,蔣新河又是來給她和程修送東西的,手裏提着一個小籃子,籃子上還蓋着一塊碎花布。
“我娘煮了些花生,地裏剛挖上來了,新鮮着,叫我給你送點來,你……你就當零嘴兒喫。”蔣新河走到桌邊,將籃子裏的東西拿了出來。
除了一大碗還冒着熱氣的花生外,還有兩顆油汪汪的滷蛋。
容深想起白天小胖子喫的滷豬蹄就擰了眉,這麼油,難怪那麼胖。
“滷蛋入……入了味的,小……小孩子喜歡喫。”蔣新河看她目光落在滷蛋上,忙出聲解釋起來,解釋完又覺得不對,連忙加了一句:“你……你也可以嚐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