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傅死的那一天,是深秋,暴雨。
送葬的隊伍走在前頭,然後全縣的人們都走了出來,他們沉默的加入人流,手中撐着鮮紅的紙傘,如同是給雨夜添上了十里紅妝。
豆大的雨珠子拍打在紅紙傘上,流淌下來的水流似乎混合着鮮血的味道。
雨嘩啦啦的下。
我沉默的站在人羣中最前頭,手中捧着大師傅的骨灰盒子,眼睜睜的看着加入的人流越來越多,紅紙傘也越來越多。
隊伍彷彿是連成了一片蜿蜒的紅色長龍,甚至望不見盡頭。
說實話,我很想不通。
大師傅不過只是一個不修邊幅,看起來很和善的小老頭兒而已。而他的工作,也只是縣裏頭唯一一家精神病院中普普通通的打更小老頭兒。
交友並不廣闊,職業也不起眼。
大師傅憑甚麼能夠讓縣裏這麼多人在暴雨夜中不在家好好待著,而是撐着紅紙傘默默的爲他送葬。
我叫李閒,老李的李,閒着的閒。
這名是大師傅給我起的,姓是隨的大師傅的姓,至於名則是大師傅隨口起的。講道理,我不是很喜歡李閒這個名字。
叫甚麼不好,叫閒。
這不是叫人不務正業嗎?
可是大師傅卻沒打算給我改,在我不止一次的對着大師傅抗議的時候,大師傅總會呲着一口大黃牙,用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腦袋,告訴我閒着是天底下最好的事兒。
……
“第一點,你是打更的,算是子承父業,所以你打更的時候需要巡邏,第一次的巡邏時間是11點,12點前一定要回到你自己的屋子裏。而第二次的巡邏時間必須在六點在七點之間,至於十二點到六點之間,你無論聽到了甚麼聲音也不要出去。”
“哪怕外頭死了人也不關你的事,如果你出來了,我可要扣你工資。”
“這是第一點。”
韓院長伸出一根手指。
聞聲,我點點頭,在小縣城裏打工一般都是身兼數職,打更人兼職保安這是常理之中的事情,自然沒甚麼好多說的。雖然韓院長的要求比較古怪,巡邏哪裏要避開十二點到六點的時間,這要求也太奇怪了。
但我卻沒甚麼意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人家願意給自己一口飯喫,我的懶得理其他的呢。
見到我點頭,韓院長如釋重負的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後,他抬眼看了看精神病院的五層樓,繼續道:“年輕真好,你這性子可比老李要好說話多了。不過,第一點說完了,第二點纔是最重要的。”
韓院長加重了語氣,伸出了兩根手指。
“第二點,不管你平時幹甚麼,在醫院裏都沒人管你,都是老關係了,老李生前人緣不錯,也不會有人爲難你。本職工作幹好就行了,至於巡邏的話如果有事兒也可以不去。這沒關係。”
“但......無論如何,記住,無論如何,你都不能上六樓。”
“記住,無論如何!”
韓院長的臉色無比猙獰,如同地獄裏怕出來的惡鬼一般。
可這話音兒聽在我的耳中,我卻是好半晌沒回過神來。
不能上六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