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還在當記者的時候,有回去新疆出差。
下鄉採訪完後不巧車拋錨了,當地村支書讓我去附近農民家坐坐,我要推辭,他堅決不肯,說外面天氣太冷,修車要花不少時間。
他帶着我走下公路,穿過一小片沙棗林,又拐上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
這個村子緊挨着塔克拉瑪干沙漠,土地三分之一是沙丘,三分之一是荒原,剩的三分之一勉強種些棉花和枸杞。
時已深秋,四周一片焦黃。風一吹,漫天飛沙,更顯肅S氣氛。
“村裏不富裕,但是人都不錯,你見見就知道了。”支書說。
剛走沒多久,背後有人高聲召喚起支書來,估計是修車的事情。支書往前面林間的小平房一指,道:“你自己先過去吧,說我介紹你來的就行。”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往回跑了,一面跑,一面扭身對我說:“主人家是從四川來的,還是你老鄉呢。”
我沒辦法,只能往前走。四周安靜得嚇人,小路上都是軟沙,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到。
快走到平房的時候,林中鑽出一個男人,滿臉濃髯,正在趕羊入圈,身上的棉服髒得看不出顏色來。
我結結巴巴地把村支書交代的話說了,他看了我一眼,沒有答話,下巴往平房的方向一揚,又低頭幹活了。
我小心翼翼地經過他身邊,剛走到門口,忽聽他在我背後暴喝一聲:“狗東西!”
我嚇得幾乎跳了起來,轉身才發現,原來他在罵一頭不聽話的羊羔。
我的心撲通直跳,趕緊進屋,隔着門還能聽見他罵罵咧咧。
……
3
“我做慣了力氣活,山路雖然陡,揹着小孩也不覺得十分重。
“但是揹人和背水泥是不一樣的。人雖然裝在麻袋裏,還是溫溫的,有脈搏。
“我想起爹臨死之前,我常揹着他去看醫生。
“他的肺已經爛了,換起氣來像個破風箱。我一面走一面聽着風箱呼哧的聲音,沒過多久,我的呼吸就會跟風箱的聲音同步起來,好像兩個人在通過同一個風箱呼氣。
“孩子裝在麻袋裏,不知道是他跟着我,還是我跟着他,我總覺得我倆的呼吸也同步了。
“走完山路,又爬野路。我們走了很久,起碼有兩個小時。
“離山頂已經很近了,我們修橋的大河已經變成了山腳下一條彎彎曲曲的水線。周圍都是高草和野藤。
“我們走到一塊樹少的地方,像個平臺似的能看見老遠。歪嘴讓我把麻袋放下,掏出幾張像紙錢又不像紙錢的黃紙,點燃了把火焰繞着麻袋轉了一圈。
“我看着燒盡的黑灰打着旋兒往天上飛,忽然有點害怕,想要趕緊下山去。
“哪知道歪嘴燒完黃紙,從地上撿了磚頭那麼大塊尖石,遞給我說:‘你來。’
“我嚇了一跳,轉身想走,卻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山下圍上來兩個男人,都很面生,其中一個光頭手裏拄着鐵鍬。
“我明白了,他們是怕我告狀,要弄髒我的手。
“三面都是坡,加上我爬了半天山,已經沒力氣跑了。但是要我下手,我是真的害怕。
“那光頭忽然說:‘要麼一大一小,反正不嫌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