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大靖國都。
天色暗沉,雲烏壓壓的罩下來,風驟然而起,滂沱大雨傾瀉而下。
菜市口安安靜靜,只有濃烈作嘔的血腥味,提醒着人,剛剛這裏發生過怎樣一幕。
穆慈筆直的跪着,看着臺上的血水混着雨水泅開,像是幅濃墨重彩的畫,她眼中除了此,再也看不下任何的顏色。
輕薄的夏日衣衫很快被打溼,服帖的粘在身上,襯的本就纖瘦的身體,越發的伶仃。
她睜着眼睛,始終望着斬首臺上。
就在方纔,她們穆家六十口性命,除了外嫁被免罪的她,以及身在千里之外的兄長穆齊,其他的如數在此。
她親眼看着父親死不瞑目,看着一夜白頭的母親默默流淚,看着年幼懵懂的妹妹發出淒厲驚恐的叫聲。
看着他們穆家滿門忠烈,卻被冠上通敵叛國的罪名,永遠的被釘在了大靖的恥辱柱上。
監斬臺上坐着的,是同她日夜耳鬢廝磨,替她描眉簪花,與她舉案齊眉的夫君。
他一身墨色長袍,神色寡淡,和她隔着人羣對望。
他們曾經最親密,這一刻最疏離不過。
穆慈閉了閉眼,薄削的身體晃了晃,整個人往一邊跌去,地上佈滿了混着血水的雨,瞬間沾污了她身上素色的衣衫。
王四午時酒喝的有點多,腳步踉踉蹌蹌的往家走,卻在路過菜市口時,看到倒在地上的穆慈。
閉着眼睛,衣衫盡溼,顯出她玲瓏的身姿,即便是躺在血污裏,也難掩她的貌美動人。
……
慕容烈手臂緩緩收緊,目光柔和的低下頭,輕輕蹭了蹭穆慈的臉。
他素來愛乾淨,連她身上裹着的外衣,已不是他先前監斬時穿的那件,顯然是覺得先前的那件沾上了血腥味,換掉了。
可此刻他卻無視她渾身骯髒,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甚至露出一個淺淡的笑,眸中更是冰雪消融:“婉婉,我帶你回家。”
一個時辰前,他才面色沉靜的看着她穆家那麼多口性命,在他的命令下,一個個人頭落地。
他的身上手上,還沾着穆家人的血。
轉頭卻要帶她回家。
穆慈似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面上再也維持不了平靜,在他的懷中笑了起來:“回家?我的家在哪裏?慕容烈,你告訴我,我的家在哪裏?”
她笑的越來越大聲,笑的眼角沁出了眼淚。
雨水順着流進嘴裏,灌進喉嚨裏,逼得她弓着身體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慕容烈溫柔的輕撫着她的背脊,輕聲道:“婉婉,你是我明媒正娶回來的妻子,是大靖的三皇子妃,你的家自然是我的皇子府。”
“你別叫我婉婉,我不是你的婉婉,我叫穆慈。”
婉婉是慕容烈給穆慈取的小名,大靖風俗,女子的小名不是小時候家裏長輩取的,而是出嫁後由夫君來取。
“好,阿慈,我們回家了。”慕容烈笑着,語氣裏沒有絲毫的惱意。
慕容烈將她抱進馬車裏,臨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屁滾尿流的求饒着的王四,眸中笑意瞬間斂去,點了點頭。
……
三皇子府。
清風端着水盆進來,臉上帶着忿忿不平。
細雨接過她手中的盆子,擱在洗漱架上,壓低了聲音問道:“這是又怎麼了?”
“還不是府裏那羣人逢高踩低的,一個個見咱們穆家——”
“清風——”細雨瞪了她一眼,小聲打斷了她剩下的話,看了眼穆慈的方向,見她依舊閉着眼睛躺着,才鬆了口氣,“王妃近日已經夠難受了,你切莫招惹她。”
“我沒有,我還不是爲了王妃,晚上殿下在的時候,一個個往前湊,白日裏殿下不在府上,便狗眼看人低,還在背後說咱王妃早晚被厭棄。”清風嘀咕道,“可殿下每晚都來咱這玲瓏苑,王妃爲甚麼一句也不提起?”
細雨搖了搖頭:“王妃自有她自己的考量,咱們現在只要照顧好王妃,其他的事莫要多管,給王妃添麻煩。”
“知道了,對了,我還聽見一件事——”清風湊近了細雨的耳朵,小聲的說道,“聽說聖上有意立三殿下爲太子,以後咱這三皇子府就要改爲太子府了。”
“細雨——”
先前在牀上躺着沒動的穆慈,忽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細雨應了一聲,趕緊擰了帕子,走到牀邊,遞給穆慈:“王妃,前幾日一直在下雨,我昨兒路過水榭,發現荷花都開了,恰好今日天放晴了,要不要我做些糕點,王妃去水榭那裏坐坐,賞賞荷?”
穆慈沉默着抹了把臉,沒有回答。
細雨在她面前跪了下來,她殷切的望着穆慈,換了個稱呼:“小姐,我知道這些天來,您的心裏不好受,其實我和清風又何嘗不是如此?可是老爺和夫人他們已經不在了,活着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
旁邊的清風也跟着細雨跪了下來,淚眼朦朧的看着穆慈。
清風細雨都是從小跟在她身邊的丫鬟,她倆都是穆家的家生子,老子娘也都在這次清繳中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