磯山上的梨花都開了,風過,一簇簇雪白色梨花瓣便從枝頭上落了下來,附在了底下人的頭上、衣上。
那人卻渾然不在意,提着酒壺,歪歪倒倒地繼續向前走。
那提着酒壺的是一個紅衣女子,在她身後不遠處,跟着一個不大的男童,那男童在後面跟的緊,卻又不敢上前,只是簡簡單單地跟着。
山間的路本就不好走,而女子又極少下山,所以她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根本就不能稱之爲“路”,只能叫荒地。
男童紅着臉,磕磕絆絆地跟着走了很久,終於在他體力不支時被一根腳下的枯枝絆倒了。
“啪”的一聲,摔倒的聲音很響,聽得出來,被摔的人一定很疼,那男童卻只是悶~哼了一聲,便沒了聲響。
終於,走在前面的紅衣女子停了下來,往口中又灌了一口酒,清明的雙眼盯着前面看不清長短的荒路,開了口:“你一直跟着我做甚麼?”
她一直住在山上,過很長時間纔會下山一次,處理自己的私事。
以往上山,本沒有如此麻煩,她用飛的,便可以上去了。
今日,她買了酒,從鋪子裏出來便察覺有人跟着自己了,起先,她以爲又是一些不長眼的,後來才發現是一個小毛頭。
小毛頭?有趣!發現男童的時候,她便是如此想的。
活了這麼些日子,好久沒有遇到有趣的事了,她倒想看看,這孩童跟着她想幹甚麼。
所以今日,她用了步行上山,索性山間的風景很好,沒有讓她白走一趟。
滿目的梨花倒映在她的眼中。沒想到梨花又開了。
並不算溫柔的語氣卻讓地上的男童眼眸一亮,看了看自己被蹭破了皮的手心,覺得那女子的聲音就是上天對他的補償。
……
又往口中灌了一口酒,女子卻不再理男童,提起腳步,又向山上走。
男童這次學聰明瞭些,跟着女子跟得緊緊的,女子走哪裏,他便走哪裏,就這樣走了許久,直到上了山頂,他也再沒摔過跤。
山頂上,只有一間被院子圍着的竹屋,女子推開院子半人高的木門,走了進去,男童一頓,也跟了進去,進去後不忘關院子裏的木門,走到竹屋前的女子斜了男童一眼,推開竹門,進了裏間。
男童也沒閒着,急急忙忙地跟上,哪知剛到門口,那門“啪”的一聲便被關上了,怎麼也打不開。
突然想到了甚麼,男童拍門的手一僵,轉身來到了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嘀咕道:“不就是男女有別麼?我都還沒長大,怕甚麼?”
發泄完了心中的不滿,想着自己以後總不能睡在外邊!他記得剛剛進院子之前,看到過一片竹林,既然師父住的是竹屋,他也應該住竹屋的。
想着,男童便向外走去……
竹林是找到了,可是他站在竹林前,卻不知如何是好,這竹子,他該怎樣弄斷了帶回去呢?
想了許久都沒有得出答案的男童只好鬱悶地回了院子。
只是他右手剛碰到院門,臉面上便掃過了一陣疾風。
“你是何人?竟敢擅闖此地?”
清朗的男聲滿帶怒氣,男童抬頭便看見了竹門外正站着的青衣男子,此時男子俊美的臉面上一雙似鷹般的眼死死盯着男童。
男童搭在木門上的手垂了下來,心裏有點難受。原來自己不是第一個,不是第一個上磯山來的。男童望着男子,說不清心中是甚麼滋味,卻是對叫他來磯山的人恨上了。
叫他來磯山的人,是他師父,都說一日爲師,終身爲父,可他師父卻叫他拜別人爲師,讓他叫一個名聲不怎麼好的女人爲‘師父’。本來他不願,可那人偏叫他來,他便來了。
現如今,他去,去不得;留,留不得。
……
自打淺陌打開竹門,曲魂的眼便沒有再離開過淺陌的身。世人只知他曲魂掌管着六界的魂,卻不知他自己的魂,他卻管不了。
世間萬物,相生相剋,便是這個道理吧!這世間總有一物或是一人是你躲不過的劫。
他的劫,便是眼前的女子。
“喏,這次竟然還帶了一個小鬼!”淺陌說着,指了指曲魂身邊一直望着她的男童,早已經忘卻,這小鬼是自己帶上來的。
男童聽了她的話,緩緩地低下了頭:連你也不要我了麼?
曲魂看着男童,眼眸暗了暗,聽她這話,想必是忘了男童的事,她這裏本就危險,他不能讓她身邊還帶着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
想着,他正想說‘這是他新收的徒弟,帶過來給她瞧瞧’,哪知那男童卻像受了甚麼刺激,紅着雙眼對淺陌大聲道:“我是你在梨花林收的徒弟,你忘了麼?”言語之間滿是委屈,眼淚在眼眶打圈,卻硬是沒有流出來。
淺陌一愣,這孩子是自己收的徒兒?看他這樣子,一定是自己喝醉了酒,對他說了些甚麼。
“我……我說要收你爲徒?”淺陌不確定地問了一遍,對這件事她還有點反應不過來。怎麼一覺醒來,便多了一個徒弟。
轉過頭看了曲魂一眼,發現對方正用深不可測的眼神看着男童,看來真的不是他帶來的!
看着不遠處表面平靜、內心卻不淡定的人,男童知道,女子是真的不記得梨花林裏發生的事情了,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索性心一橫,開口道:“師父,徒兒酒也敬了,頭也磕了,您不會是不想認賬了吧?”她在林間喝的酒,就當是他敬的吧,至於磕頭,他摔得那跤也算吧!
這下,淺陌真的不淡定了,她原想着,等會讓曲魂把這個小鬼帶走,現在看來,是帶不走了。
曲魂看着男童,眼眸幽深,這孩子,怎麼看都不像人間普通的孩子。若是甚麼人,存了不該有的心思……
“淺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