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滴落下來,眼前雖然是熟悉的房間,然而他卻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來到此處,此時正是深夜,屋內尤爲昏暗,他想要動彈,卻發現自己的雙手被綁在柱子後面,嘴裏也被塞了一塊破布,讓他無法呼喊。
他並不知曉自己爲何會被綁在此處,倘若發出一些嗚咽聲,興許能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然而就在他準備發聲時,油燈被點燃,眼前恢復了些許光芒。
“趙仁堂,如今改作這個名字了嗎?我覺得還是趙六郎聽着順耳些。”
昏黃的火光之中,中年人滄桑的面容逐漸顯露,他的模樣太過平凡,平凡到只要走進人羣之中,就難以再找出來,但也正是這張平凡的臉龐上,有着一對充滿了仇恨的眼睛。
當看清楚對方的面貌時,趙仁堂立刻瞪大雙眼,他想要驚呼,奈何嘴巴被塞得滿滿當當,只能發出些許嗚咽之聲。
“十年了,你是不是以爲我張九早就已經死了?”
自稱張九的中年人,緩步走上前來,手掌拍在趙仁堂的肩頭,震得趙仁堂停止了掙扎,隨後堵住他嘴裏的破布便被一點一點扯開,他不敢大聲呼喊,因爲一把鋒利的匕首正對準着自己的咽喉,只要他有任何異樣,這把匕首就可以將他的喉嚨切開。
“九哥、九哥......你聽我說,聽說我......”趙仁堂雙脣顫抖,“都是他們逼我的,都是他們逼我的,倘若不是他們,我怎麼可能會害你,我與你情同手足,比親兄弟還親啊!”
“你這些話說出來,自己信嗎?”張九嘴角一抽,眼神兇狠。
“九哥,你我之間一定是有甚麼誤會!是誤會啊!”趙仁堂嚥了口口水道。
“你瞧瞧你現在,有錢有人,兒女雙全,產業還這麼大,可你這些家人知道你曾經做的歹事嗎?”張九頓了頓,“要是我家裏人也能過上這樣的日子該多好。”
“可以的可以的,我給你娶妻,給你納妾,給你永遠花不完的錢......”
趙仁堂的話語還未說完,肚子上便結結實實地被打了一拳,他頓時露出痛苦之色,張九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拎起他的衣領。
“其他人呢?他們在哪?”
“我......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趙仁堂苦着臉答道。
……
辰時剛過,坊市之中人來人往,路邊的食攤無比忙碌,碩大的陶碗裏盛着熱氣騰騰的湯餅,飢腸轆轆的食客一手拿着一張剛出爐的胡餅,一手握着木勺,嘩啦啦大快朵頤起來。
王禾單手扶着腰間的制式橫刀,腳步匆忙地從人羣之中奔過,雖說食物的香氣尤爲誘人,但他還是忍住了停下來喫些甚麼,畢竟接下來他要去的地方是兇案現場,只有那些新入行的不良人才會喫飽以後再過去。
其他同僚早就已經趕過去,他因爲有事耽擱才姍姍來遲,換做平日裏,這遲了也便遲了,連縣令都不會太責備,但如今局勢不同,案件也是錯綜複雜,不敢再有甚麼怠慢。
好不容易穿過坊市街道,拐進住宅區巷弄,地上不知是灑過甚麼水,有些溼漉漉的,皮靴踩過還粘上了不少污泥,奔跑發出的聲響驚得一邊那隻野狗夾起尾巴鑽進了巷弄暗處。
雖說這裏是長安城,大唐國都,但也並非是處處繁華,尤其是自天寶之亂以來,長安城屢次被叛軍攻陷,昔日繁榮早已不復存在,像這等潮溼暗巷也是越來越多。
也不知拐了多少彎彎繞繞,總算是看到人影,每每有兇案,圍觀者自然也不會少。
“王帥。”幾名守在屋舍之外的不良人見到王禾趕到,當即向他叉手行禮,並讓開一條通路。
王禾瞥了一眼門楣上的痕跡,隨後步入屋內,兩名不良人正在屋內查看物件,蒐集線索,受害者的屍體已經被放平在地上,用裹屍布暫時蓋着,一名穿着淺灰襴袍的男子正蹲在地上查看屍體的手腕,他是吳守義,與王禾一樣,同爲不良帥。
“吳帥,抱歉來遲了些。”
“每次都遲來,又是因爲阿其吧?”吳守義隨意抬頭看了一眼,嘴脣上方的鬍鬚明顯被精心修剪過,看上去頗有精神。
聽到吳守義提到之人,王禾不由露出無奈之色,尷尬片刻後方才道:“已經將他關起來了。”
吳守義輕哼一聲:“這種爛賭鬼,還管他作甚?你我辦案這些年,多少人皆是因沾賭而家破人亡,賣兒販妻都是常事,這等貨色不值得你如此上心,倘若真是你親兄弟也便罷了,不過是妻弟而已啊。”
“我答應過亡妻,要照顧好她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王禾搖搖頭,似乎並不想多論此事,話題一轉,“死者身份查明瞭嗎?”
“查過了,就是一再普通不過的賣炭翁罷了,平日裏也沒甚麼仇人,昨夜應當是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就被人S了。”
王禾低頭看着被裹屍布蓋起來的屍體,從脖子位置滲出的血判斷,死者也是屍首分離,再看一旁放置的麻繩及上面沾染的血跡,顯然是被砍下頭顱之後,用麻繩懸掛起來。
……
“安西啊,我記得你說過,你阿爺就是當年追隨郭郡王前往安西的將士吧?”王禾若有所思道。
“嗯,那時我甚至還未斷奶。”吳守義鼻中輕哼一聲,“我連我阿爺長甚麼樣都不知道。”
兩人閒談間,步出這間破落屋舍,其餘不良人則是配合着將裏面的屍體運走,同時將屋舍封鎖,周圍仍有不少居民圍觀,畢竟命案發生在身邊,不論是出於好奇亦或者擔憂,他們都想一探究竟。
“你小心些!”王禾看到一名不良人腳下打滑,差點連人帶屍體一起栽倒,所幸一旁人扶住,否則腦袋滾出來被圍觀者看見,又要傳出不少謠言來,王禾立刻怒視着自己的部下,“你能不能幹啊?不能幹就滾。”
“好了好了。”一旁的吳守義急忙拉住王禾,“這地方確實有些滑,他也是不小心,你莫要生氣了。”
王禾瞪了那不良人一眼,隨後無奈地看着吳守義道:“現在不教好他們,以後犯大錯就晚了,別裝得你是好人,我是惡人一般。”
“我是惡人,我是惡人行了?”吳守義笑着拍了拍王禾的肩膀。
兩人按慣例打算尋幾名鄰居問詢一番,以免有甚麼線索被遺漏,然而就在王禾剛走出兩步時,他的背脊莫名感到一陣寒涼,這是一種本能,就像是對某種危險或者危險人物的感應,也許來自某個人的呼吸,也許來自某個人的眼神,他立刻開始四下張望,企圖從圍觀的人羣之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老一輩的不良人總會念叨,一些兇手習慣於返回兇案現場,觀察官府與周圍人的反應,這既是滿足他們的一些獨特慾望,也是爲了偵查情況,以方便逃脫或者進行下一步的籌劃,而不良人也藉此抓到過不少人。
王禾反覆在人羣裏尋找,然而卻並沒有他感受到的寒意源頭,就好像方纔那一瞬是自己太過敏感,然而就在他鬆懈下來的時候,他察覺到在所有人在探頭往裏時,卻有一人擠着人羣向外而去,他眉頭緊蹙,當即邁步上前。
這一邊的吳守義剛回過頭,便見王禾急匆匆地擠向人羣,急忙呼喊:“你上哪去啊?!”
......
坊市之中的行人絲毫不減數量,那離去的男子彷彿是故意往人多的地方去擠,若非王禾身手不錯,恐怕一開始就會被對方給甩掉,男子的腳步非常快,哪怕是在人羣當中,也有種來去自如的感覺。
王禾只能勉強跟緊,對方一步不停,而越是如此,王禾的疑心便越重,他做不良人也有十多年了,除了辦事果斷之外,對於危險的警惕性也非常重要,尤其是這些年世道一直都不太平,莫要看着城內坊市還算熱鬧,長安城之外,可以說是流民遍地、匪徒四起,這都是天寶之亂後遺留下來的創傷,而長安城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那些行兇的歹人是一年比一年多,如今這種惡性案件不能說有多頻發,但絕不少見。
上任縣令就是看中王禾那股悶聲做事不搶功,又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性子,這才跳開一羣老資歷的不良人,破格將他提拔起來,而這些年王禾也沒少破案,算是報答了上任縣令的提拔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