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元二十八年,春月,國喪,滿京城的白幡。
一輛馬車在一片肅穆中,低調地停在平寧侯府的大門口。
宋時蘊和張媽媽坐在馬車裏。
耳邊是張媽媽自顧自地絮叨。
“要說……也是時節不對,時玉公主方纔香消玉殞,國喪期間侯爺和夫人也得在京中守孝,只能派老奴來接二小姐,還望小姐不要介懷。”
張媽媽望着剛找回來的二小姐宋時蘊,心情有些複雜,說這話的時候,小心觀察着宋時蘊的神色。
她原是平寧侯府的管家婆子,近日平寧侯府出了點新鮮事。
平寧侯夫婦去年意外發現,自己養到十六歲的女兒竟跟他們毫無血緣關係。
四處查證,才發現,原是女兒剛出生就被抱錯了。
找到親生女兒蹤跡後,張媽媽便被指派親自去接這位二小姐回來。
張媽媽接到宋時蘊,一路上,這位二小姐開口的次數屈指可數。
張媽媽以爲她是介懷親生爹孃沒有來接自己,便好心勸說。
沉浸在自己回憶裏的宋時蘊抬起頭來,看向張媽媽,微微頷首,“知道了。”
宋時蘊其實根本沒注意聽張媽媽剛纔說了甚麼,此時她的腦海裏想的全是另外一件事。
護國公主時玉,死了。
……
有一行人從側門中,魚貫而出。
爲首的,是一個比張媽媽年長一些的婆子。
看到她,張媽媽笑着欠身,“徐姐姐怎麼出來了?”
徐媽媽走過來,站在高階上,語氣沒有甚麼起伏地道:“老夫人知道二小姐應當是在今日回府,特意叫我來迎接。”
張媽媽還沒說話。
徐媽媽輕睨地掃了宋時蘊一眼,“這位就是二小姐?”
“對,二小姐已經回來了。”張媽媽堆着笑臉,轉頭跟宋時蘊小聲介紹道:“二小姐,這位是老夫人身邊伺候的徐媽媽。”
宋時蘊望向那位徐媽媽。
徐媽媽面相還算不錯,模樣周正,只是一雙眼睛過於精明渾濁,工於心計,三白眼又有些小肚雞腸,不是個好相處的。
徐媽媽看着宋時蘊,眼裏閃過一絲嫌棄,“二小姐回來就好,請二小姐入府吧——”
語畢,她往旁邊讓開一步,露出側門。
這舉動,顯然是想請宋時蘊從側門而入。
張媽媽臉色一變,乾笑道:“徐姐姐,這……”
宋時蘊打斷張媽媽的話,不卑不亢地望着徐媽媽,平靜地道:“我是平寧侯府的嫡出,應該從正門而入,側門是下人出入的地方,難不成偌大的侯府,還不如我這個鄉野丫頭,連這規矩都不知道?”
徐媽媽的臉色,也黑了一瞬,她重新看向宋時蘊,多了個正眼,“這是老夫人的吩咐,二小姐要違抗老夫人的話嗎?”
……
宋時蘊抬頭看過去。
一個身着華貴的老婦人,在一堆丫環婆子的擁簇下,拄着柺杖,一頓一頓地走出來。
她沉着臉,神色威嚴,但眼神渾濁幽暗,面容更是尖酸刻薄,全無貴氣,只剩下戾氣。
宋時蘊一眼看過去,便被她後背的東西吸引。
老夫人的背上,竟然有一個半透明的影子。
宋時蘊微微眯起眼來,重新看向平寧侯府的老夫人。
前世她曾經聽過這位老夫人的悍名,看樣子不僅是兇悍成性,手上還不太乾淨。
見此,宋時蘊有些冷淡地道:“我只是在想,老夫人這話,說得委實有點道理,我一出生就被抱錯,被鄉野夫妻收養,養在鄉下,自然是沒有教養的,但這是誰的錯呢?是誰讓我抱錯的呢?”
老夫人聞言,老臉一沉,“既然在外頭沒有好好受過教養,如今回了侯府,就好好的受着!你方纔要回來,你母親便一病不起,可見你身上的晦氣有多重!”
平寧侯府在昌平大街上,此時正值辰時剛過,人來人往。
宋時蘊餘光瞥見,旁邊聚集了不少民衆,面對老夫人,她眸光一閃,心痛地嘆息:“祖母若是不喜歡我,直接說就是了,何必這麼羞辱我?”
宋時蘊深吸一口氣,哀莫大於心死,“我是平寧侯府剛找回來的嫡出女兒,甫一回來,侯府不開正門就算了,還一口一個我不祥,讓我從側門而出,祖母是平寧侯府的老夫人,自然知道應有的規矩,祖母這麼刁難我,是爲不慈,讓我在大庭廣衆之下,如此出醜,毀我名聲,是爲不仁,如此不慈不仁的祖母,如此不堪的平寧侯府,我也不願意入,時蘊就此別過。”
宋時蘊一口氣說完,沒給老夫人插話的機會,語畢,轉身擦擦眼角,委屈至極,便要離開。
一旁的張媽媽,已然傻眼了,她一直以爲宋時蘊是個羞赧,不愛說話的小姑娘,沒想到嘴皮子這麼利索……
老夫人更是被她這一番裝腔作勢,弄得一愣,反應過來後,臉都青,沒想到一個養在鄉下的小姑娘,這麼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