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豐年不豐收
美麗的沂蒙山,山巒起伏,鬱鬱蔥蔥,猶如一條綠色的巨龍伏在人間。山風吹來,松濤陣陣,碧波的海洋深處,緩緩飄起一襲白色的綢緞,那是山谷裏的雲霧,和山間的白雲慢慢的交融在一起。
雲和霧之間,一條從山那邊延伸出來的的公路若隱若現,帶着人無數的幻想消失在雲霧中。
一條山路,從公路又伸向了山裏。山路少了翠綠色的渲染,像是一根枯黃的樹枝。樹枝的盡頭,是一個掩映在羣山之間的小山村。
百十戶人家的山村在羣山之間顯得是那麼渺小,但是,卻爲這幅美麗的圖畫多了一抹的人氣。
炊煙從小村的上空嫋嫋升起,早起的農家人已經開始清掃庭院和街道。雞鳴狗吠聲遠遠傳來,這個小山村已經醒了。
環抱山村的羣山上有一層層的梯田,青石壘了起來,填上一擔擔、一車車從遠處運來的泥土,讓原本光禿禿的大山變成了良田,變成了山裏人賴以爲生的寶庫。
幾處梯田的麥穗已經黃了,瘦弱的身軀在風中搖搖晃晃,彷彿是一個弱不禁風的病人,帶着滿臉的病態。
更多的梯田中卻是豐收在望,竹竿撐起來的架子上掛滿了綠油油的佛手瓜,搖擺着身子似乎在嘲笑那些面黃的病人。
瓜秧上面,佛手瓜密密麻麻,預示着又是一個豐收年。
山村的村口,有一塊石碑,上面寫着:李家峪村
石碑的一側,緊挨着進村的路口,那裏有一棵上百年的大榆樹,枝幹蒼勁,冠頂如傘,遮住了好大的一片蔭涼。
樹下原本就有露出地面的一塊塊青石,不過早已經被人的屁股磨得錚亮。
這時,大樹下面,坐在這些石頭上面的人的說話聲傳來,十來個村裏的男女老少正在乘涼聊天。
聊天自然少不了女人,話最多的是她們,擔心事兒最多的也是她們。有的婦女擔心病怏怏的麥子打不了多少,保不準今年一家人要喫陳糧,可是,大多數婦女還是望着豐收在即的佛手瓜憧憬着今年的好日子。
這時,伴隨着趿拉趿拉布鞋**在山路上的聲音,一聲男人的咳嗽聲傳了過來,一位五十來歲,穿着白洋布褂子,手裏拿着蒲扇的男人(李解放)沒好氣的說道:佛手瓜?我看,說不定黃了。說好的上禮拜來收,看看,這都幾天過去了?收的人呢?
幾個乘涼的男人也有七嘴八舌的表達自己的不滿。畢竟,佛手瓜能否賣出去牽扯到全家老小明年的用度。
就在大家議論紛紛說着自己的擔憂的時候,土路上傳來摩托車的聲音,塵土中間,一個穿着藍色襯衣,騎着摩托車的三十來歲的像是城裏人似的男人來了。
這是市監局的下派幹部白元剛,他被李解放和諸多村民攔住了。其實,白元剛不想停下來,因爲他引進種植的佛手瓜雖然豐收了,但是,卻因爲銷路問題留在了地裏,這兩天他也爲了這事發愁,今天,就是去忙這事兒了。不過,畢竟是市裏的幹部,遇事波瀾不驚,所以,停下來的白元剛臉上依然帶着燦爛的笑容。
白元剛把摩托車停在了樹蔭下,一腳點着地,笑着和大夥兒打招呼:喲,都在呢?您幾家的麥子收了?
不過,村民們卻沒有被白元剛的笑容感染,李解放臉上似乎帶着有些不耐煩的表情,扯着大嗓門喊道:我說白乾部,收不收麥子那都是次要的,你就交個底,佛手瓜啥時候來收?
李解放的大嗓門吸引來了更多的人,又有許多人從村裏走了出來,圍住了白元剛。
看到越來越多的村民走了出來,白元剛臉上有些尷尬,說話也有些吞吞吐吐:大家不要着急。咱們和方便麪廠是簽訂了合同的,一定不會變卦。
一個男性村民喊道:白乾部,變卦不變卦俺們不知道,俺就知道,辛辛苦苦一年下來種的佛手瓜要是賣不掉,全家人就得餓肚子。孩子上不起學,老人看不起病,這事兒你管?
白元剛似乎有些不滿:政府當年的計劃生育政策你不聽,孩子生了好幾個,現在日子不好過了,政府還得替你養孩子?
李解放站了起來,湊到白元剛跟前:白乾部,話咋能這樣說呢?生幾個孩子那是他和他老婆的事兒,炕頭上的你就別操心了。
村民們一陣鬨笑,白元剛的臉上有些掛不住。
李解放接着說道:我們現在就問佛手瓜的事情,你和我們東拉西扯幹甚麼?
婦女們也跟着起鬨。
一個女人喊道:要是沒喫的,俺就跟着你。
另一個婦女笑着說道:說啥呢?看着人家白乾部是城裏人,你就想上人家的炕?
大樹下,又傳來女人們的笑鬧聲。
白元剛臉氣得煞白,瞪了這羣人一眼:要這樣鬧下去,佛手瓜的事兒我就不管了。
說罷,白元剛一加油門,騎着摩托車離開了。
衆人都愣了,沒想到就這樣幾句玩笑話,白乾部就生氣走了?男人們看着李解放,似乎也不知該怎麼辦。
李解放衝着白元剛離去的方向喊道:不管?有人管!老少爺們兒們,地裏的佛手瓜掉在地上都有爛了的,這都是咱們的汗水,不能便宜了這個白元剛。有種的跟我去鎮上,咱問問李鎮長,下派幹部騙人這事兒,他管不管?
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在李解放的一聲號令下,男女老少浩浩蕩蕩向大石鎮方向走去……
大石橋鎮政府會議室內,一面黨旗一面國旗懸掛在牆上。
會議桌,旗幟下面的座位上坐着劉縣長,兩邊,分別是大石橋鎮的黨委馬**和李鎮長,其他鎮幹部分作兩邊。
劉縣長滿面春風的看着手裏的數字,正在開會,而且還在不斷表揚作出貢獻的大石橋鎮的幹部。大石橋鎮的李鎮長和馬**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其他幹部似乎也有輕鬆了許多,甚至有些人已經端起了杯子慢慢的喝起了茶水。畢竟,得到縣領導的表彰就是對一年工作的肯定,年終獎雖說是幾個月以後,畢竟有了希望,還有了掛在鎮榮譽室裏的一張大獎狀。
劉縣長還在講話,許多人也憧憬着自己的仕途,不過,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吵鬧的聲音,似乎一羣人在吵架。李鎮長給一個幹部使了一個眼色,讓他出去看看甚麼情況。沒想到劉縣長呵呵一笑站了起來,直接走出門去,其他人也都忙不迭的跟了出去。
大石橋鎮政府的兩扇敞開的大鐵門,幾名身穿制服的保安把李解放等李家峪的衆多村民擋在了門口,其中一個幹部模樣的人正在說着甚麼。而李解放和李家峪村的十幾二十個村民想進去,此刻就顯示到了保安的力量。都說保安是權力最小,卻最擅長行使權力的人,果然如此,李解放等人被堵在了門口,所以,纔有了這吵吵鬧鬧的聲音。
村民們亂哄哄的吵作一團,聲音淹沒了鎮幹部的說話聲。但是,保安卻認真值守守着大門,彷彿有他們的存在李解放等永遠別想走進大門一步。
突然,背後傳來一聲大喊,一個五十來歲,穿着灰襯衣敞着懷,裏面一件紅色背心的男人(李家峪村支書李石頭)騎着摩托車來了。
李石頭生氣的把摩托車停在一邊,大步走了過來,生氣地喊道:咋了?咋了?李解放,帶頭鬧事兒?我看看你們這些人都有誰?翻了天了?啊?到年底的救濟款誰不想要,都給我說一聲!
村裏人不怕官,因爲他們見過的沒有縣長,鎮長也是從遠處看了幾眼,只有村長,那纔是他們最怕的,因爲救濟款、救濟糧都掐在他的手中。所以,李石頭這一嗓子,連吵鬧聲最大的李解放也住嘴了,更不要說其他人了。
院子裏的那棟小二層樓裏,劉鎮長一臉嚴肅的帶着衆人魚貫走了出來。劉縣長來到李石頭跟前,嚴肅的看着他,李石頭那洪亮的聲音消失了。
李石頭畢竟是多年的村領導,還是有過見識,李鎮長和馬**都跟在這人後面,一定是個大官,這說不定就是縣長。
要說見過縣長,李石頭還是二十多年前,他參加縣裏的農村三級幹部工作會議,看到路上到處都是菸頭,未免罵這些城裏人不過日子,就撿了幾個。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個抽了兩口的菸捲就扔到了地上,李石頭當然不會浪費,就撿起來放到了口袋裏。
會議開始了,那個扔菸頭的人竟然坐在**臺上,還是縣裏的王縣長。
就在李石頭還在想着自己和縣長的“往事”的時候,李鎮長趕緊大包大攬請劉縣長放心,說就是幾個村民的問題,自己一定妥善解決。
劉縣長不滿的看了李石頭和李鎮長一眼,然後對李家峪的村民們大聲說道:鄉親們,我叫劉清明,是咱們縣的縣長。今天過來調研,就是爲的大石橋鎮脫貧致富。大夥兒有甚麼事,可以和我說。我解決不了的,可以報告我的上級。民生大於天,有困難,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們都管。
村民們相互看着,似乎有些怯場。畢竟,自己的村支書都怯場了,躲在一邊想開溜。
劉縣長的臉色有些難看,也瞭解村民怕官的心理,讓鎮幹部,對了,還有那個村幹部離開,去會議室等着自己。
李鎮長站在那裏有些猶豫,馬**給他使個眼色,李鎮長喊道:大夥兒都回去繼續開會。(厲聲)李石頭,你也來!
李石頭有些猥瑣的跟着鎮長他們去了小樓。這時,村民們似乎少了許多害怕。
劉縣長走到李解放面前,說道:這位老同志,你先說。
李解放:是……是這樣。我們李家峪村有個下派幹部,說種佛手瓜掙錢,包種包銷,我們就都信了他的話。那東西也挺好,一畝地上萬斤的長,可……可這都結瓜了,他又拖着不來收,眼看就爛到地裏了,大夥兒心疼,所……所以……
劉縣長:好,我都明白了。我想問一下,咱們全村得有多少斤佛手瓜?
李解放眨巴着眼睛掰着指頭算了一下,說道:少說也得有幾十萬斤吧。
劉縣長一愣,顯然被這個數字驚呆了。他想解決這個問題,但是,這不是一個小數啊。可是,村民的情緒必須要安撫,所以他想了一下,說道:鄉親們,剛纔我說了,民生大於天。這麼多佛手瓜不能讓它爛到地裏,等會兒開會,我讓大石橋鎮的領導馬上解決這個問題,然後向我彙報。如果解決不了,我拿他們是問。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李解放看看大夥兒,大夥兒誰都沒有表態,只好自己硬着頭皮答應了下來。
李解放帶着衆人慢慢轉身,劉縣長也走回了小二樓。可是,村民卻又開始埋怨,你李解放答應了,要是領導兌現不了承諾你來找他?
一肚子怨氣的李解放懶得搭理這些人,大都沒甚麼文化,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對了,李解放今天能到這裏來,不是看的眼前利益?衆人吵吵鬧鬧的離開了鎮政府……
大石橋鎮政府會議室內,所有人都有些緊張不安地坐在那裏,李石頭惶恐不安的低着頭。雖然見領導的次數不多,但是,李石頭還是能從領導的表情理會領導的意思的,
李鎮長不時地向門外張望,手裏的筆記本都被他攥得變了形。他這個鎮長在大石橋已經好幾年了,屬於老資歷了。馬**是空降幹部,明眼人一看就是來過渡一下的,出了問題,自己能否從鎮長提拔到**那可就難了。
腳步聲傳來……
李鎮長等人坐直了身子,連李石頭也抬起了頭,在角落裏惶恐的看着門口。
劉縣長走了進來,環顧了一下室內,坐了下來。李鎮長忙不迭的表決心。只要縣長滿意了,自己的承諾能不能兌現是次要的,畢竟自己臨時度了一個難關。沒想到劉縣長單刀直入,問起了佛手瓜的事情,畢竟這麼大的數量自己也發愁啊。
李鎮長皺了一下眉頭,嘆口氣,指着李石頭對劉縣長說道:就……就他們村,李家峪村,市場監管局的下派幹部,和一個方便麪廠簽訂了一份佛手瓜的銷售合同,就……就回來推廣種植,可是,方便麪廠倒閉了,所以,這……這也怪我和李家峪村的領導……
劉鎮長用手指扣了一下桌面,打斷了他的話,嚴肅的說道:李福耀同志,現在不是誰該擔責任的時候,而是拿出具體措施解決問題。我們是**的幹部,是人民羣衆的幹部,就要對人民負責。脫貧致富責任重大,掉以輕心就會給我們這個還未脫貧的地區的人民羣衆的財產造成損失。
劉縣長的話深深打動着在坐的每一個人,扶貧、脫貧是現在的重中之重啊,劉縣長把話說到了這個高度,細汗從李鎮長的頭上滲了出來。就在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還是馬**給他解圍了。畢竟是在領導身邊工作過的人,瞭解領導想甚麼,想聽甚麼話。所以,三言五語,劉縣長點頭了。會議繼續進行……
也就在這同時,一個三十來歲,長相有些猥瑣的三十來歲的男人(李二柱)不時地向鎮政府的院子裏**,臉上帶着焦急。不過,這人上衣的兜裏插着一支鋼筆,那就比李解放等人懂事多了,所以,他雖然焦急,卻沒有越雷池一步。
一名鎮政府的工作人員走了出來,掃了他一眼。李二柱湊了過去,賠着笑臉,用方言調的普通話喊了一聲,問一問裏面的會議甚麼時候開完。也許普通話的原因,鎮政府的工作人員告訴他,會議馬上開完了,縣長的司機上車等着了。
那名工作人員走了,李二柱摸了摸胸前那支鋼筆,有的時候穿戴就能提升人的檔次,似乎他找到了一種政府人員的感覺,儘管他只是李家峪村裏的一個村委委員……
會議室內,劉縣長劉縣長的講話已經到了尾聲。他看向所有在座的人,表情嚴肅的說道:……我們這裏是革命老區,多少人爲了祖國的解放事業奉獻是一生,甚至是生命。可是,現在還有好多人掙扎在貧困線上,同志們啊,我們在座的都是**員,當初老區人民鬧革命,支持祖國的解放事業,他們爲的是甚麼?就一句話,爲了能喫上一頓飽飯!
此時,所有的人都低下了頭。
劉縣長看向李石頭:這位村支書同志,剛纔,村民來鎮上表達自己的訴求,可是你,卻口口聲聲拿他們的救濟款做威脅,要是我們**人連羣衆的最後一線希望都掐斷了,老百姓怎麼辦?只會重新拿起鐮刀斧頭繼續造我們的反!
窗外,烏雲滾滾,帶着溼氣的山風吹了進來,吹在了那面黨旗的上面,鐮刀和斧頭高高飄揚……
散會了,劉縣長等人走出了二層小樓,李石頭跟在最後,他低着頭走向自己的摩托車。
劉縣長走到自己的車前,看到李石頭,他跟了上去。
李石頭站在自己那輛有些破舊的摩托車前,有些不知所措。
劉縣長呵呵一笑,說道:這摩托車不錯啊。
劉石頭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好低聲說道:去年給人打工,不給工錢,就……就頂了這輛摩托車。
劉縣長輕輕一聲嘆息:村支書都出去打工,老人孩子咋辦?你一個村支書騎上摩托車,就得想着讓所有的人騎上摩托車,一起走上富裕的道路。至於佛手瓜的事情,一定要處理好。下派幹部也是出於好心,想幫着鄉親們脫貧致富,可是好心辦了壞事,這個責任不只在他,我們也有,一定要搞好關係。好了,今天我說的也夠多的了,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時,劉縣長的車已經慢慢開過來了,劉縣長站在車前,對所有的人說,佛手瓜的事情一定要解決。
劉縣長上車走了,鎮裏的幹部也都回去了,只有李石頭呆呆的站在那裏。
這時,李二柱終於看到了支書,馬上忘了禁忌跑了過來,手裏還拿着一根冰棍。一邊跑還一邊喊,出大事兒了。冰棍在太陽下面化了許多,滴在了地上,李二柱不知所的是冰糕的事情還是別的事情,總之,他還沒有說完就被李石頭拽到了一邊,你他孃的,這裏全是領導,你喊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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