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塵埃落定
4
那是我淒涼而又慘淡的上輩子。
我小娘曾是嫡母身邊的洗腳婢,卻因爲我爹醉酒與她一度春風,而後便很不幸地有了我。
我小娘身份粗鄙不堪,我爹視她爲恥辱,從不承認我的出生,嫡母更是厭惡我們到了骨子裏。
打我出生起,她便將我們母女二人仍在府中一處廢棄的院子裏,我小娘爲了養活我,不僅要跪在她腳邊求她恩典,更甚還要對宋府一些趾高氣昂的奴僕搖尾乞憐,只爲了那一口喫的。
我爹從沒有來看過我們,我小娘磕磕絆絆九死一生將我拉扯長大,我經常看見她一個人偷偷掉眼淚。
她還時常對我說:「妤兒,是小娘對不起你,生下了你卻沒能給你一個安穩的生活,不僅害你跟着小娘挨餓受凍,還要受人欺凌遭人辱罵。」
我抱着她安慰她:「沒關係的小娘,只要能跟你待在一起,妤兒一點也不苦。」
我們母女二人相依爲命十五年,好不容易等到我及笄長大了,卻還沒來得及給小娘的生活帶去轉機,轉眼就被嫡母想起了。
她要我替宋清溪生兒子,那時我毅然決然拒絕了她,我還說:「大娘子將我當成甚麼了?嫡姐自己生不出便生不出,憑何要糟蹋別人?!」
大娘子惱羞成怒狠狠扇了我一耳光,然後將我關進了柴房,斷水斷糧,逼我低頭答應。
我打小就餓慣了,整整三日我硬是挺直了腰板不應。
卻沒想到,我小娘爲了給我求情,被大娘子打了二十個板子泄憤。
大娘子前來告訴我:「你小娘現在高熱不退,若再不延醫問藥只怕熬不過今晚了,你若是再不想清楚,她可等不到你出去了。」
我憋紅了眼聽見自己咬牙吐出幾個字:「我答應你。」
5
我從柴房出來了,但我的小娘還是沒等到我去見她。
大夫來的時候她已經快要不行了。
大夫說她身子底子太過薄弱,又沒有及時處理傷口,導致傷情惡化無力迴天了。
小娘最後拉着我的手有氣無力地輕輕啜泣:「妤兒,往後小娘不能再陪在你身邊了,你一個人可怎麼辦?」
我抱着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會的,小娘您不會有事的,妤兒不能離開您,妤兒不能沒有您,小娘求求您再堅持一下,一定會有辦法的!」
小娘望着我,眼中藏滿了不捨與擔憂,然後離我而去了。
那一天,我抱着小娘冰冷的身體枯坐了一整夜,那是我從未感受過的,所謂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
自那以後的每一個輾轉反側的深夜,我都會緊緊抱住那個破碎的自己,我告訴自己,小娘她沒走,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陪伴我。
你看,她依舊會抱着你睡覺,會給你唱兒歌,會給你講故事,哄你安睡……
小娘的喪事被匆匆辦了,對外只稱是突發惡疾去世。
而我那個爹,從始至終都沒來看過一眼。
我小娘的頭七之後,我被送到了陸府,就和如今一般。
可那時候我因爲小娘的死痛不欲生,便任由她們擺佈。
我很快就懷了孕,然後被接回宋府藏起來偷偷養胎。
我辛苦懷胎十月,宋清溪便僞裝了十個月,直到生產日。
如果說害死我小娘只是一個逼我就範的手段和開始,那麼從他們逼我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沒有想過要留下我的性命。
生產當日,大娘子請了穩婆,在孩子出生後自己將他抱走,然後偷樑換柱送去了陸府。
而我,大娘子一句,「難產,保小不保大。」我便在穩婆的操作下因失血過多而死……
我沒想到我還有再次睜眼的機會。
但這一次,我選擇了答應大娘子的要求,以此來換取我小娘的平安。
從睡夢中掙扎着醒來,我渾身冷汗不止,卻也因此退了高熱。
不過是又一次死裏逃生罷了。
可既然活下來了,我便要拉人一起下地獄!
——
第二日,宋清溪讓杏桃來給我上藥,是上好的金瘡藥,用了之後不會留下疤痕的,他們是怕被陸循禮發現。
我在進陸府前,大娘子也曾花了大價錢買了上好的藥,來替我治好了滿身的疤痕。
杏桃還自認爲好心地勸說我:「你別與大姑娘唱反調,踏踏實實得聽她的話,早日懷上孩子,便能早日離開這個地方,何必要讓自己喫這些苦頭。」
我蒼白着臉色笑了笑,「我本就沒有要與她唱反調,是她自己心有不甘,拿我撒氣罷了。」
我看得明白,杏桃這樣在高門府邸中伺候的貼身丫鬟又怎會看不明白,她也就沒再多說甚麼。
休養了三四日,我身上的傷也好得七七八八的了。
宋清溪出門前來警告我,「我今日有很重要的宴會要參加,你就留在府上好好養傷,若是讓我發現你又趁此機會跑出去勾引郎君,我扒了你的皮!」
我聽話地應下,「嫡姐放心去便是,我就在此躺着,哪兒也不去。」
我恨恨地剜了我一眼才離開。
6
她前腳剛走,我便起身梳洗一番換好衣裙出了門。
好不容易等到的機會,怎可能說丟了就丟了。
我在花園裏踱步了半晌,算着時辰往回走,然後不小心又迷了路,走到了那日的清泉邊。
只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並未在此見到陸循禮,也不知是不是他今日有甚麼事耽擱了。
我此前從府上別的丫鬟口中得知,陸循禮每日這個時辰都會來清泉邊坐一坐,只爲了那片刻的清淨。
我摸不準宋清溪回府的時辰,也不敢在此多等待逗留,沒見着人就只能先回去。
「又迷路了?」
還沒等我遺憾轉身,身後就傳來清朗的聲音。
我轉過身去,陸循禮就站在我身後不遠處,他還是來了,不過晚了些時候。
我福了福身,面有尷尬之色,「姐夫,我有些不認路。」
他輕輕嗯了聲,走上前在他固定的位置坐下,「我纔剛到,還不能送你回去,若是等得,便等我一會兒。」
我輕輕應了聲,站在原地等他。
他回頭朝我招了招手,「站着不累嗎?過來坐會兒。」
我有些拘束地踱步上前,在離他遠些的位置坐下。
一言一行恪守禮儀,沒人能想到我二人在夜間親密纏綿,包括陸循禮本人。
他聲音淡淡的:「知道我爲何每日都來此嗎?」
我搖頭:「不知。」
他目光落在平靜的水面上,彷彿想起了很久遠的事。
「我生母是在此跳下去的,她在這池清泉裏尋了個安身之所。」
我震驚不已,從未聽說過陸府還有這等祕事。
大抵是我表現得太過驚訝,他對我多解釋了幾句,「外面都傳我母親是病故的,實則不然,她接受不了我爹與她妹妹之間的私情,自戕了,祖母爲了陸府的名聲將此事隱瞞了下來。」
我坐在原地沒動,渾身的血液凝固了,面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看向我:「怎麼了?嚇到了?」
我木訥地搖頭,有些匆忙地站起身來:「姐夫,姐姐該回來了,我還是先回去吧。」
起身起得太急,我一下沒站穩險險就要朝水裏栽去。
幸虧陸循禮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撈起我,將我攬進了懷裏。
我手忙腳亂地拽住他的腰帶,趴在他胸口喘氣。
他抱着我半晌沒鬆手,直到我反應過來,連忙從他懷裏退出,面紅耳赤地低頭道歉:「對不起姐夫,我,我剛剛沒站穩。」
他握緊手心將手收到身後,嗓子不知爲何有些低啞:「沒事,我送你回去吧。」
我二人一路無話往回走,快到地方時,我猶豫着道:「姐夫,剩下的路我認得了,我還是自己回去吧, 若是讓姐姐瞧見誤會了就不好了。」
他垂眸看向我:「她爲難你了?」
陸循禮何許人也,怎可能看不出宋清溪表面的和善待我,興許從一開始我說我與小娘單獨住一起,他就明白了我的處境。
但他並沒有立場說甚麼。
我故作輕鬆地笑着搖了搖頭,「沒有的,姐姐她,待我很好。」
他看出我的故作堅強,對我道:「若是有甚麼難處,可以來找我。」
「多謝姐夫,那我就先回去了,姐夫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看見他點了點頭,但是他一直站在原地沒走,我走出老遠了回頭,他還站在那兒目送我。
7
萬幸今日宋清溪回來得晚,杏桃跟着她一路出去了,她不敢讓別人監視我,怕漏出破綻,所以今日我算是順利躲過了一劫。
她回來時見我已經睡下,也沒有多找我麻煩。
距離她給我的一個月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小半,可我的肚子依舊沒有動靜,宋清溪着急,等我的傷一好就安排我去伺候陸循禮。
陸循禮好像已經習慣了我總是不點燈,他進屋後直接摸黑躺到我身邊來。
不知是不是白日裏多了些接觸,我竟有些緊張。
他摸索着牽着我的手,卻沒有旁的多餘動作。
「郎君?」
他側過身將我攬進懷裏,腦袋擱在我的肩窩,聲音晦澀不明:「睡吧。」
我估摸着他心情不好,試探着問:「郎君可是遇到了甚麼要緊事?」
「沒事。」
他這般態度,倒令我有些不安,但我也不敢過問太多。
我二人沉默了良久,久到我都以爲他已經睡着了,他卻又突然磨蹭着來親我。
「郎君?」我含糊着喚了聲。
他張口咬了咬我的脣肉,嗓音藏着暗欲,「喚我陸循禮。」
我順從地喚了聲:「陸循禮。」
他像是受了甚麼刺激,手底下的動作越發急切發狠。
第二日我很不幸地啞了嗓子。
宋清溪惱怒地瞪我:「今日可是陸老夫人的生辰!你若是漏了甚麼破綻我唯你是問!」
我委屈極了:「我到時不說話就是了。」
她聽着我這老牛拉破車般的聲音,嫌棄地撇開臉去。
陸老夫人的六十大壽辦得自然是風光又體面,我整日跟在宋清溪身後忙前忙後,前來的賓客總要問那麼一兩句我的身份。
宋清溪對外解釋:「這是我妹妹,我前些日子身子有些不適,母親讓她來陪我一段時日。」
旁人因此看我的眼神都有些變了,說得好聽是來陪伴宋清溪,說難聽了不就是宋清溪爲陸循禮準備的妾室嗎?
我知道宋清溪要辱我名聲,但沒關係,我本來也沒清白到哪兒去。
忙了一整日,等到夜裏送完賓客,陸老夫人才安排陸家自己人坐在一起用晚膳。
陸家家大業大,便是自己人也坐了滿滿一屋子。
我坐在宋清溪身旁,陸家男兒郎都單獨坐在對面一排,與我們正對面的便是陸循禮。
我與他目光不經意相撞,片刻後又各自撇開。
陸家的孩兒們各個積極地向陸老夫人獻禮,恭賀祖母生辰快樂,好不熱鬧。
宋清溪也準備了自己親手繡的一副萬壽圖贏得陸老夫人的誇讚,自然她也替我獻了禮,只是我沒辦法開口說話,很是失禮地連一句祝福的話都沒說。
宴會結束後我被宋清溪拉進房間裏,她又莫名其妙扇了我一耳光,打得我頭暈目眩的。
她這次有些失了理智,一把揪住我的頭髮:「你個小賤蹄子,究竟給郎君下了甚麼**藥!今日在宴席上,他竟一直看你!」
她早就已經忍了一晚上,家宴的時候陸循禮的目光頻繁往這邊看來,一開始她還洋洋自得以爲是在看自己,還羞澀地理了理鬢髮朝他一笑。
誰知他壓根兒就沒理,再仔細一看,他看得哪兒是她宋清溪,分明就是宋書妤!
8
我捂着頭皮痛苦求饒:「嫡姐你誤會了,我與姐夫甚麼都沒有!」
「你當我是瞎的嗎?我看得真真切切,他看你那眼神都能把人溺死,你還敢說你們甚麼都沒有!」
「杏桃,看着她,從今日起就讓她待在屋子裏不許出去,也不許給她喫的,我倒要看看郎君能記得你幾時!」
說罷,她自個兒氣沖沖地出去了。
我有氣無力地躺在牀榻上,緩了半晌,等到頭皮不再那麼疼了就準備睡下。
誰知夜裏宋清溪又回來了,而且這回她比方纔更瘋。
她不知從哪兒拿的鞭子直接將我從睡夢中抽醒。
「我打死你個禍害人的小賤人!」
我抱着臉由她發泄,等到她打累了我才摸索着下牀找藥。
杏桃安撫好她回來,替我擦了藥。
「你也別怪大姑娘,自打你來府上,她怕大郎君察覺,就一直沒再與他同房過,今夜也不知怎的自己跑去了,誰知大郎君竟不碰她,還稱有要事直接去了書房,大娘子這纔想不過回來找你出氣。」
我悶悶地應了聲,沒多說甚麼。
之後連着兩日我都被關在房間裏,沒喫的沒喝的,更加別說見到陸循禮了。
我以爲宋清溪很快就會送我回宋家,自己的計劃就要失敗了。
誰曾想沒過第三日,外面傳來陸循禮的聲音:「宋二姑娘呢?」
外面守門的丫鬟不知真相,只說:「大娘子說二姑娘這幾日身體不適,在屋子裏修養呢。」
「我進去看看她。」
我聽見腳步聲朝門口走來,我連忙爬起身上前將門抵住,「姐夫,我沒事。」
他腳步頓住,「你怎麼了?」
我壓下滿嘴的苦澀,笑了笑:「我只是染上了風寒,姐夫就別進來了,若是不小心過了病氣給你我可就罪過了。」
「你把門打開,我看看就走。」
我聽得出他聲音裏的擔憂,但我還是隻能拒絕:「不用了姐夫,我真的沒事,等過兩日我身子好了再去向姐夫問安。」
好不容易將他勸走,我渾身失力般跌坐在地上。
又過了兩日,我都餓得有些神志不清了,一直到夜裏宋清溪才讓人打開了我的房門。
可她不是來放我走的,她上前將一碗黏糊糊的藥猛地潑到我臉上。
「好你個宋書妤!你竟敢揹着我偷喝避子藥!我說你這肚子怎麼一直沒動靜,感情你個吃裏扒外的東西,竟然背後做手腳!」
她怒而將瓷碗摔碎一地,「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那我也沒必要留着你和你小娘的命了!杏桃,送她回府,請我娘處置!」
杏桃上前將我從牀上帶起來,拖拽着我往外走。
宋清溪早就提前清了場,只要杏桃從後門帶我出去,外面就有馬車接應送我回宋府。
而我任務失敗了,回去後我和小娘必定都活不了。
我試圖掙扎了一下,可連日的飢餓和之前未痊癒的傷令我手腳發軟,根本沒有掙扎的能力。
杏桃將我帶出院子,還未多走出幾步便堪堪停了腳步。
她雙眼驚恐地看向負手站在門口的陸循禮,「大,大郎君。」
宋清溪聽見動靜跑出來,結結巴巴地解釋:「郎,郎君怎麼來這兒了,我妹妹受了風寒一直不見好,我正打算送她回府好好修養呢。」
陸循禮眸中幾乎結了冰,「避子藥?」
宋清溪面上的僞裝應聲而碎。
9
陸循禮沒多理會宋清溪的驚恐,他上前從杏桃手上接過我,將我打橫抱起。
臨走之前,他對宋清溪道:「去祖母院子外跪着,晚些我去找你!」
我被陸循禮帶到了他書房裏休息的軟榻上,他讓人給我煮了清淡的白粥餵給我,又請大夫給我開了藥,讓底下丫鬟替我上藥。
換好新的衣裙後,我躲在被子裏不敢見他。
他進屋來坐在榻邊,「我知道這件事你也是受害者,你將實情告訴我,我定會爲你做主。」
我小心翼翼拉開被子望向他:「你不怪我嗎?」
他搖頭。
我一個沒忍住落下淚來,「我,我也是被逼的,他們拿我小娘的命威脅我......」
我將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都告訴了他,然後他說讓我在此好好休息,便出門去了。
我不知他們具體是如何處理的,只是後來聽照看我的小丫鬟說:「老夫人和大郎君已經商量好了,要將大娘子給休了,陸家已經派人去宋府傳話了。」
我有些擔心我小娘:「大郎君呢?我想見見他。」
陸循禮很快就過來找我,我對他說:「我也想回宋府去,我擔心我小娘。」
陸循禮安撫我:「你放心,你小娘那邊祖母已經給宋家大娘子遞過話了,她不敢爲難。」
「可是我還是想回去。」
我知道我留在這裏名不正言不順,而且經此一事我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若是還留在這兒,只會連累陸府的清名。
陸循禮沉默了半晌,「好,我先送你回去,你再陪陪你小娘,等你心情好些了,我再上門去。」
我驚慌:「上門做甚麼?」
他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臉:「自然是上門提親。」
一直到我坐上回宋府的馬車我人還是渾渾噩噩的。
陸循禮說他要娶我,他說他其實早就有所懷疑,只是沒有證據,更加害怕是自己胡思亂想到頭來辱沒了我,他想不到竟會有如此荒唐之事。
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宋清溪這等惡毒之人陸府留不得,而我因他失了清白他也應該負責。
回到宋府後,宋清溪已經先一步被大娘子接了回來,聲名盡失的下堂婦,再也沒臉出來見人。
大娘子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剜我的肉喝我的血,但陸循禮已經放出話來了,他要娶我,宋府須得全須全尾地將我送上花轎。
陸循禮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名聲,我卻因此好生自責,我利用了他。
一直以來我都是故意爲之,故意引他注意我,然後告訴他,再等兩日去向他請安,我賭的是,兩日後我沒出去他會來找我。
事實證明我賭贏了,可我並不開心。
直到見到我小娘,那種不開心直達頂峯,我抱着她痛哭了一場。
「沒事了妤兒,一切都過去了。」
夜裏我睡在小娘身邊,看着她瘦弱的面龐,心裏在滴血。
她這一生,從生下我就開始了不幸的生活,可到了如今,我依舊給不了她好的生活。
有些仇,有些恨,它深深地藏在骨子裏,沒日沒夜地折磨我,若是要我就此輕拿輕放,我不甘心!
10
在宋府住了半月,大娘子和宋清溪都沒來找我和小娘的麻煩,倒是我爹得知了陸府的事後,氣得親自上門將我和我小娘臭罵了一頓。
「養不熟的白眼狼,竟爲了頂替你姐姐的位置如此設計陷害她!我只恨這輩子遇見了你們娘倆!」
十五年來,他頭一次邁着尊貴的腳步來我們這處破院,卻是爲了來給宋清溪出氣的。
我冷眼看着他:「我也只恨這輩子生在了宋家,成了你的女兒!」
他結結實實扇了我一巴掌,憤然甩袖離去。
小娘上前替我擦拭嘴角的血,心疼不已。
「你說你跟你爹爭這口氣做甚麼,咱們就安安穩穩的過這後半輩子,別跟他們計較了。」
三日後,陸府傳來消息,說明日是良辰吉日,陸老夫人和陸循禮會親自上門下聘。
我小娘高興地睡不着覺:「陸郎君是個重情重義的,以後你跟着他也算是苦盡甘來,娘也就放心了。」
我抱着她沒說話,直到她睡着了我才起身離開。
夜半三更,宋太尉府上無緣無故起了大火,火勢兇猛,卻只有正房和西廂房燒得最快,快到眨眼的功夫就燒得甚麼都不剩了。
包括宋太尉夫婦和宋家嫡長女宋清溪,也一併葬身火海,底下人根本就來不及施救。
宋家其他人死裏逃生,狼狽地躲在府外看着昔日輝煌的太尉府,一夕間只剩下了灰燼。
我小娘拉着我的手臂躲在人羣中瑟瑟發抖。
很快朝中派了人前來徹查,來的人是大理寺少卿陸循禮。
他第一時間確認了我的安全,然後才帶着人進去探查。
起火的原因很簡單,是有人故意縱火,而且在正房和西廂房外潑了大量火油,才導致火燒得這般快。
大理寺出了名的斷案如神,很快,陸循禮站在我面前,他眼中佈滿了紅,伸手溫柔地牽起我。
「跟我去大理寺走一趟吧。」
我被關在大理寺一間地牢裏,陸循禮讓所有人退下,牢牢將我抱在懷裏。
「爲甚麼?」
他聲音嘶啞,我第一次看見他流露出這般痛苦的模樣。
「陸循禮,對不起,我不能嫁給你了。」
「宋家待我涼薄,我與母親在他們手上受盡折磨,我若是就這樣放過他們,我心有不甘。」
陸循禮抬眼看着我,「你爲何不說與我聽,我可以幫你,至少,我們換一種方式,就這樣S害朝廷重臣乃是死罪!」
我眼中縈起薄霧,「可是我不想連累你啊,陸循禮,我本就是在利用你,我不想宋清溪過得好,我聽他們的安排去陸府,我也是刻意接近你引誘你,我就是要你拋棄宋清溪,從一開始我就目的不純,你爲何還要對我這麼好?!」
宋清溪最想要的,是陸循禮,所以我要她失去,要她痛苦,要她下地獄!
可我沒想到,我會因此得一人心。
陸循禮抱緊了我,「書妤,我該拿你怎麼辦?」
「沒關係的,以後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很快就會忘記我,我只求你替我照顧照顧我小娘,不用給她多好的生活,只要能有一間屋子住,能有一日三餐喫,便足夠了。」
「另外你幫我告訴她,是我這個做女兒的不孝,這一次,換我丟下她一個人先走,讓她別爲我傷心,要好好活着......」
陸循禮突然低頭親吻我,將我未盡的話統統堵了回去。
11
我所犯乃是弒父S母天理不容的窮兇極惡之事,官家下旨即刻處死。
我坐在牢中靜靜等待奔赴刑場,先等來的卻是陸循禮給我準備的送行飯。
我與他頭一次坐在一起同桌而食,我們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我含混地將眼淚和米飯一併嚥下。
我本以爲我可以很坦然地接受這一切,可我如今,除了我小娘,竟還多了一個舍不下的人。
以至於這頓飯,喫得我心口密密麻麻地犯疼。
我好像疼暈了過去。
——
再醒過來,我在一艘搖搖晃晃的小船之上,小娘見我醒來,抱着我痛哭流涕。
「你這個傻孩子!怎麼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犯糊塗,你說要是沒了你,你讓我一個人可怎麼活啊!」
我有些摸不着頭腦:「小娘,我沒死嗎?」
「你這傻孩子,說甚麼胡話,是陸郎君救了你,他在行刑前以死刑犯替了你,將你送出來了。」
我驚心,「那他呢?他沒事吧?」
「放心吧,陸郎君是個有手段的,這件事沒人知道。」
我鬆了口氣:「那我們去哪兒啊?」
小娘抱着我看向一望無際的海面,「去江南,咱們娘倆從新開始。」
我躲在她懷裏,看向身後越來越遠的上京,從今往後應當是不會再見了。
小娘瞧出我的想法,「你放心吧,陸郎君說了,等他料理完手上的事,會來尋咱們。」
再次見到陸循禮是在六個月後,他在傍晚敲響了我與小娘住的小宅門。
我驚訝地看着他,他笑得很溫柔,「我說過,我會娶你的。」
我一開始以爲,陸循禮想要娶我,是出於責任,他覺得我失了清白,他應該對我負責。
直到後來,我與母親在江南學了手藝,開了一家繡坊,而陸循禮總是上京和江南兩頭跑。
一天夜裏,我問風塵僕僕而歸的他,「就爲了對我負責,讓自己這麼辛苦值得嗎?」
然後那天夜裏,我才知道,他想娶我,原是真心。
番外陸循禮
我與宋家的婚約是自小訂下的,但我並不心儀宋家姑娘。
祖母告訴我,宋家百年世家,教出來的女子不會差。
我想着既然祖母喜歡,那我便成全她老人家。
成婚三月,我與宋清溪的感情一直不鹹不淡,直到有一日,我被人下了藥。
我感覺宋清溪好像變了,一個尋常矜持溫婉的人突然會對我說情話,會聲音婉轉的叫我郎君。
我覺得有些奇怪,但並未多想。
直到有一日,我在清泉旁遇見了宋家二姑娘,她迷路了。
羞羞怯怯地向我行禮,我不知爲何突然就想到了夜裏的宋清溪。
我覺得荒唐,我竟是如此思想齷齪之人!
可我忍不住將目光放在她身上,小姑娘總是嬌嬌怯怯的。
她與宋清溪長得很像,可氣質截然不同,我覺得我不應該將兩人混在一起。
更何況,這是妻子的妹妹。
我讓自己別去想,可夜裏總是將二人混爲一談,甚至不經意間試探她,我覺得自己有些瘋魔了。
直到第二次在清泉旁遇見她,那日我其實是故意去晚的,我怕遇見她。
但有些事情躲也躲不過,我故意告訴她我母親的事,其實是爲了提醒自己,不可生了妄念。
可她偏偏在我面前險些跌進水裏,我還來不及思考,動作已經非常迅速地將人撈住。
她跌在我懷裏,夜裏的熟悉感撲面而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
我很是煎熬,一邊想不該如此,離她遠一些,一邊又忍不住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我萬沒想到這是宋清溪的手筆,更沒想到她在宋清溪手下受盡折磨。
我想,無論如何也是血緣至親,我當真低估了宋清溪的惡毒。
我同樣也沒想到,那般嬌嬌怯怯的小姑娘會下那樣的決心,竟一把火燒了宋府。
爲了報仇,她不惜一切代價。
可我能怎麼辦呢?
我捨不得她,我心疼她的遭遇,後悔沒能早些遇見她,我只能想盡一切辦法將她留住。
萬幸,我成功了。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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