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他也像你此刻一般痛嗎?
05
李彥非常迅速地想出了折磨我的法子。
「殿下說,娘娘精通醫理,妾的身子交給娘娘照顧,他是最放心的。」
媛娘倚在美人榻間,囂張得見我都不行禮,美豔的臉上帶着笑。
「日後,便勞煩娘娘了。」
我覺得有些好笑。
李彥竟然怕我害媛孃的孩子。
讓我以太子妃之身照顧他的良娣,既可以折辱我,也可以防止我對媛娘下手。
畢竟媛娘要是出了事,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我。
「娘娘。」見我站着不動,媛娘含笑伸出一截皓白手腕,「先爲妾診脈吧?」
我坐到她身邊,仔細摸起她的脈搏來。
媛娘偏不要我清靜:「妾進京前,聽說太子妃端莊秀麗,是天仙般的人兒,妾還想,那怎是妾這般泥人兒可比的呢?」
「如今見了娘娘……」她毫無規矩地上下打量我,嗤笑起來,「才覺得啊,傳言多是誤人呢。」
我收回手,只對她身後的宮女說:「良娣脈象平穩,仔細伺候着便是。」
我走前,聽見媛娘說:「娘娘,我進京,可不是隻爲了當個良娣的。」
我提醒她:「對我說沒用,去對李彥說吧。」
我原以爲,只要我足夠麻木,便能迴避很多麻煩。
可在我爲媛娘診脈的第二日,她便小產了。
纔不足三月的孩子,忽然就沒了。
女人的哭聲傳遍整個東宮,老天爺也下起了雨。
李彥帶着一身雨水闖進我的臥房,死死掐着我。
「姜夕月,我的孩子沒了,你賠我一個孩子。」
我在疼痛裏被氣笑:「你說的是人話嗎?」
他卻將我重重摔進牀榻裏,只着魔一般重複着:「你欠我一個孩子,你原本就欠我一個孩子。」
好痛。
我痛得一直哭。
「李彥,你不講道理。」
我少年時,被養得很嬌氣,最怕疼痛,割破手指都會哭上半天。
有一次卻爲了保護身邊的少年,被街上鬥毆的地痞重重踢到了肚子。
我痛得意識不清,只一個勁兒哭得死去活來。
他原本是生氣的:「姜夕月你腦子壞了嗎,我會武!你跑來拉我做甚麼,不知道跑啊?」
罵完又抱着我,眼睛紅得像是要哭了:「別怕,我們到醫館了,你不會有事的。」
「阿月,不痛了,不痛了……」
那一腳我被踢得狠,痛得受不了的時候就狠狠咬他的胳膊。
他被咬得血肉模糊也一聲不吭,只耐心地哄我。
後來大夫說我會落下病根,甚至可能影響生育,我還沒反應,他卻先怔怔落了淚。
母親罵我,他衝過來將我護在懷裏,跪着求母親,要娶我。
上京裏最好的少年郎,那時候是要娶我的。
他說,以後都不會讓我痛了。
「騙子……」
他騙了我,我還是好痛。
06
那夜之後,李彥又許多天沒出現了。
良娣偏殿中時常傳來歌舞聲,聽說,媛娘小產後鬱鬱寡歡,李彥便請了京中最好的戲班子,變着法地哄她開心。
所有人都怕失去孩子的媛娘不開心。
我殿中的東西被剋扣得愈發厲害。
我知道,李彥在等我向他低頭認錯。
可我忘不了那一晚的疼痛,忘不了他罵我下賤。
我把自己關起來,成日只繡着一方帕子。
但李彥不會放過我的,他有得是辦法讓我不得安寧。
母親進東宮後的第一句話就是罵我:「你要當白眼狼是不是?你弟弟出這麼大的事,你還坐得住!」
我微怔:「阿弟出甚麼事了?」
「你就不知道關心一下家裏!」母親又想掐我,被挽星攔住了。
「不過是打死一個妓子,偏偏不知怎的讓太子知道了,讓人把你弟弟抓了!」
我猛地放下手中帕子:「姜陽害了人命?」
母親這才說,前兩日我的弟弟同好友去喫酒,席間喝得醉了,強迫了一個琵琶女。
那姑娘抵死不從,爭執間被姜陽揍了幾拳,腦袋撞到牀邊,人就這麼沒了。
母親恨道:「青樓酒館裏賣唱的,害苦我兒了。」
我駭然:「娘,那是一條人命!」
「出嫁前我就專同您說過,要好好管教弟弟,不可縱容他,可您是怎麼做的?」
母親一巴掌扇向我:「你還怪起我了是嗎?」
「要不是你不中用在太子面前失了寵,他會抓你弟弟嗎?都是你這個廢物害的!」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平復好呼吸,才重新看向母親:「娘,是我讓姜陽去狎妓嗎?是我讓他強迫清白姑娘、是我讓他草菅人命嗎?」
「殿下關押他算是輕的,這事鬧到陛下面前,我們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母親哭喊:「他是你弟弟!你是要我也去死才肯救他嗎?」
我看着母親,很艱難地才抑住喉中哽咽:「娘,我也是你的孩子。」
幼時,我知道弟弟的出生改善了母親在國公府的日子。
我理解的,即使無論我如何認真讀書、學女紅、學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也得不到父親的讚許。
即使我如何聽話,也得不到母親平等的愛。
我都理解的。
可是後來有個少年,他把我呵護得太嬌氣了,受不得一點委屈。
才讓我如今,仍會因母親的偏心而心痛。
我好恨他。
母親走後,我又發起了熱。
這一次燒得來勢洶洶,意識都變得模糊。
挽星費了許多力氣去太醫院搶來最好的徐太醫。
太醫說,我有孕了。
07
李彥終於肯來看我。
我再醒來的時候,他正坐在牀邊,眼睛盯着我的腹部,神情有些古怪。
好像眼眶有些紅,眼中還有淚光。
可當見我在看他時,他又變得冷漠起來。
「醒了?你……你身上既有了,便好好調理吧。」
我沒有說話,他伸手隔着錦被覆在我的小腹處:「你乖一些,我們的孩子會是皇長孫。」
我燒得沒有力氣,只能無力地扯了扯脣角。
李彥大約心軟了,難得恢復了一些溫柔:
「可有胃口?或者,你想要甚麼?」
於是我說:「讓媛娘走吧。」
他脣邊的笑意消失了:「太子妃,你說甚麼?」
「我不想你有良娣,讓媛娘離開東宮。」
李彥收回手:「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笑了笑:「我們可以給她足夠的銀子,她想留在上京還是去別的地方,都可以,只要別在東宮。」
「李彥,你答應過要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李彥終於不耐煩:「孤是太子,只有你一個女人,可能嗎?」
「將來坐上那個位子,難道要孤的後宮也爲你空着嗎?」
我認真地看着他:「你說這些話,是真心的?」
李彥說:「阿月,你要學會接受現實。」
我的心一顫,良久才笑起來:「好,這是你說的。」
我們又不歡而散。
不知道李彥離去時在想甚麼,但我知道,我已經不會再問他任何問題了。
08
我原本不是嫁李彥的。
被踹了一腳落下病根後,我便與右衛將軍府的小公子謝望舒定了親。
望舒是將門虎子,定親後說要讓我過上好日子,在軍營中更加拼命,十九歲那年就立了大功,被封驃騎將軍。
那時他率領的數千騎兵,是軍中最利的刀。
我卻只心疼他落了一身傷,每一次都哭着爲他擦藥。
他亦每一次都握着我的手,說爲了我,他也會保重自己。
京中都知道,我們很快就會成親。
他有功名,有夢寐以求的婚約,每一次打馬自京中過,都是最令人豔羨的兒郎。
只可惜,我還沒來得及繡完嫁衣,他就死了。
他,和他的四個哥哥,還有那出了名多智近妖的軍師,最後一次回京時,全都成了破舊棺木裏的屍體。
我穿着孝衣走遍整個上京,敲開無數扇府門,可沒有人告訴我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彼時的邊疆早已被謝望舒的騎兵團打服了,軍中糧餉充沛,他怎麼會死。
滿上京的人都說我瘋了,國公府的姜大小姐從此怕是廢了。
誰知那時的李彥卻不顧君臣禮儀、不顧皇家顏面,跪在國公府門口求娶我。
像當年望舒跪在我母親面前一樣。
我問他:「你是皇子,何必執着於我。」
李彥那時說:「阿月,我會與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因着這句話,我在房中枯坐一夜,隨後便應了。
我帶着李彥對我的承諾,與年少時光決裂,嫁入了皇家。
只是可惜,李彥的話從來都不可信。
09
我懷孕後沒幾日,東宮來了個不速之客。
端淑公主是皇上最寵愛的女兒,才能不遜於幾位皇子,在宮中去哪兒都是暢通無阻的。
「你怎地懷個孕人都消瘦這麼多。」她靠在牀邊喫我房中的葡萄,「太子弟弟又出去了?」
「殿下事務繁忙。」
端淑嗤笑:「怕他白忙。」
我輕聲說:「公主慎言。」
端淑優雅地吐出葡萄籽:「只怕日後還有得是他更忙的。」
二十多歲也沒成家的公主仍然輕盈得像少女,一雙鳳眼仔細看着孕中憔悴的我,忽然問:
「這孩子,你準備怎麼辦?」
挽星帶着人出去,關上了房門。
我摸了摸毫無知覺的肚子:「您知道的,我不可能生下仇人的孩子。」
端淑望着我的肚子,忽然握住我的手:「開弓沒有回頭箭,你當真想好了?」
我抬頭看向她:「公主,您會想念瑾禾嗎?」
端淑一怔,眸中有了淚光:「怎會不想,我日日都在悔恨,那時允了她去邊疆做軍師。」
我道:「當年戰報中說驃騎將軍好大喜功、狂妄冒進,才釀成那般慘禍,您還記得您是怎麼說的嗎?」
「您說:別說謝望舒不是這樣的人,就算他癲了,瑾禾那般聰慧,怎麼可能勸不住他。」
「公主,您從來都沒信過李彥的說辭,我也一樣。」
「謝望舒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我不要他死得這般冤枉,我要所有人都記得他。」
端淑沉默許久:「只是苦了你。」
「不苦。」我笑道,「只偶爾想起他,覺得愧疚。」
端淑說:「謝望舒拿你當寶,怎會怪你。」
我們都沉默下來。
漫長的時光裏,再也沒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謝望舒三個字,如今說出來,我卻沒想象中痛。
許久之後,端淑低聲說:「別怕,李彥的好日子到頭了。」
我轉頭盯着窗外模糊的風景看了一會兒,才低聲對她說:「櫃子最下面一層,拿的時候小心些。」
端淑拍了怕我的手,起身去將東西拿了,仔細地放入袖中。
「保重。」她走之前對我說。
我卻只說:「公主,您要再快一些。」
10
端淑離開東宮的第二日,朝中就出事了。
幾位大臣被彈劾數條罪名,而他們全都是太子黨,當初在奪嫡之爭中出了大力氣的。
皇上震怒,涉及太子,其他的兒子又在奪嫡中死的死廢的廢,便只好讓有軍功的端淑主理此事。
李彥忙得一整月不見人影,我也樂得清閒,連害喜的症狀都很輕。
只可惜總有人不想讓我清靜。
在花園裏遇到媛娘時,她比上一次見憔悴了許多,倒有些像初見時她嘲諷我的那般了。
「殿下身陷囹圄,娘娘倒是還有好興致。」
我懶得理會媛孃的夾槍帶棒,只道:「良娣剛失了孩子,怎麼不多休息。」
她目光恨恨地盯着我的肚子:「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看向她,神情冷淡:「你還有事嗎?」
媛娘向我衝來:「姜夕月,你這個賤人,我不會放過你……」
「啪——!」
我抓住媛孃的胳膊,反手扇了一耳光,她還來不及反應,就被我一把推進了池塘裏。
媛娘尖叫一聲,落入水中拼命呼救。
挽星護在我身前涼涼地說:「這水纔沒到膝蓋,良娣有功夫呼救,不如自己站起來快一些。」
媛娘狼狽地站在水中,一臉茫然。
走之前,我給她最後的忠告:「媛娘,本宮沒工夫陪你玩後宅的陰私遊戲,你要這太子妃之位是嗎?別急,很快就是你的了。」
李彥那麼忙,卻還是知道了我推媛娘下水的事。
他叫人傳令,禁了我的足。
這對我來說並不是甚麼壞事,可送入我房中的食物與藥材卻一日比一日之差。
挽星找管事太監理論,對方卻只道太子下了令,東宮事務由良娣處理。
氣得挽星當場都哭了。
回到我殿中,她關了門,臉上已無淚水:「娘娘,喝藥吧。」
我問:「離狩獵還有幾日?」
挽星答:「七日,藥還有七副。」
我將一碗藥都喝了,朝她笑道:「我竟覺得七日這般漫長。」
挽星猶豫了一下才說:「娘娘,其實這個孩子……」
「挽星。」我打斷她的話,「瑾禾回來時,雙腿都沒了。」
挽星不再勸我。
或許她仍有慈悲之心,不忍我傷害腹中骨肉,可這和她親姐姐的仇比起來,不值一提。
11
皇家圍獵當日,我終於見到了李彥。
與朝氣蓬勃的端淑比起來,他實在是過於憔悴了。
這些日子,他與他的黨羽無論如何小心,還是不斷犯錯、不斷惹得皇上龍顏大怒。
而另一邊的端淑卻將每一件任務都完成得異常漂亮,兩相對比,他這一國儲君竟還比不上一個大齡未嫁的公主。
朝廷中已隱隱有了不同的聲音,質疑他是否能堪重任。
由是,李彥無論多累,今日也得打起精神,在狩獵中好好表現一番。
只可惜,我和端淑都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我特意沒有盛裝打扮,只穿了素色長裙,簡單的兩根髮簪。
命婦席間有竊竊私語,無外乎是說我家中親弟闖了禍,害太子被皇上斥責,太子由是冷落了我。
而媛娘掌管東宮事務,正春風得意。
我陪在皇后身側,只垂眸微笑,有話便接,沒話便沉默。
看起來很失意的模樣。
所謂夫妻一體,李彥同樣也沒在圍獵場中討到好。
端淑的身手是戰場上練出來的,謝家二哥親教的騎射功夫,又怎是養尊處優的李彥能比。
太陽到了正頭上,與端淑滿載而歸不同,李彥的帳篷前獵物寥寥無幾。
他們二人一起回來,媛娘向李彥迎去,端淑將長弓扔給侍衛,不經意轉頭對上我的視線。
一盞茶後,我緩緩起身:「母后,兒媳想去湖邊走走。」
皇后見一旁媛娘纏着李彥,只當我心煩,也就允了。
直到用午膳的時間,也不見我歸來。
皇后道:「遣人去瞧瞧,太子妃怎麼還沒有回來?」
不一會兒,出去尋我的宮人就驚慌失措地跑了回來:
「不、不好了!太子妃娘娘受傷了!」
12
太子妃在圍獵場迷了路,被午間練習箭術的端淑公主誤傷,驚慌之下小產了。
還沒來得及等皇上下令,這個消息就不受控制地傳遍了上京。
端淑跪在下首哭:「兒臣真的不是故意的,兒臣也不知道弟妹怎麼會突然出現啊!」
另一邊病榻上的我也哭着抓住李彥:「殿下,我的孩子沒了,我還不能要一個公道嗎?」
端淑抽出腰間匕首,一把扎入自己肩頭:「是兒臣的錯,兒臣無法彌補,弟妹傷在此處,端淑只能勉強作陪了!」
鮮血染紅了公主半邊身子,她一聲也未吭,只不斷向皇帝磕頭認錯。
這般誠懇的態度,誰又忍心責怪。
皇上沉默許久纔開口:「罷了,不過一場意外。」
消失傳到帳中,我哭得幾乎暈過去:「甚麼意外?不過因爲她是最受寵的公主,我孩子的命便不值錢罷了!」
「殿下,陛下也太偏心了!」
「閉嘴!」李彥破天荒吼了我。
見我被嚇住了,連忙又摟着我安慰:「阿月,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我怔怔看着遠處:「是嗎。」
李彥抱着我,顫抖的雙手和激烈的心跳昭示着他的不甘。
可他有甚麼辦法呢?如今他處境這般艱難,朝中又有許多事需要端淑處理。
皇帝不會爲了一個才幾月的皇孫,去折損對他大有用處的嫡親女兒。
但這件事,終究在李彥的心裏埋下了最深的一根刺。
13
我小產後,媛娘愈發囂張了。
似乎因爲沒有得到很好的照料,我也一天比一天憔悴。
李彥來看過我幾次,而我因失去一個孩子,性子變得十分古怪,每一次都不歡而散。
我大約是徹底失寵了。
送入我殿中的東西越來越少,到了冬日,取暖的碳也變成了最劣等的。
挽星白日裏被嗆得直咳嗽,夜裏就將這些碳端出去,換了公主府暗地送來的上等好碳。
我喝着一起送來的藥,問她:「公主的傷怎麼樣了?」
挽星笑嘻嘻的:「早便好了,從前我姐姐就說過,公主看着嬌嫩,其實皮糙肉厚呢。」
我笑斥她:「沒大沒小。」
挽星吐吐舌頭,開了門又換上一副愁雲慘淡的模樣。
我喝完藥問她:「快要到年關了嗎?」
挽星道:「還有不到兩月。」
我回想着朝中近日形勢,還有李彥那張憔悴的臉,對她道:「去告訴公主吧,我想過個好年。」
當夜,挽星便換上夜行衣出去了。
14
天氣越冷,我陷入夢魘的時間就越長。
我時常置身於漫天大雪裏,散着發、赤着足,瘋了一般爬向一口棺木。
挽星在我的身後,不知看到了甚麼,突然爆發出悲愴的哭聲。
「爲甚麼?」
夢裏我一直問,也始終找不到答案。
我跑遍整個上京,漫天都是悼念的白幡,哭聲沒有一刻停歇。
而我已經哭不出聲了,只失魂落魄地穿過長長的送葬隊伍,看着那口棺木落入土坑中。
我看着謝家大嫂撲在另一口棺木上痛哭,看見謝夫人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原本烏黑的發一夜間就白了。
我看見挽星成夜成夜地坐在檐下,哭也不敢大聲哭。
我看見端淑爬上議事殿前的長階,爬得雙手雙腿都是血。
我聽見她一聲聲高呼,請父皇徹查驃騎將軍戰敗真相。
可是沒有人查。
所有人都說,做監軍的太子在戰報裏早已說清原因。
我看見皇帝斥責端淑:此事只怪謝望舒輕敵,你若還爲他名聲着想,就別再無理取鬧。
我看見父親打向我的耳光:你要瘋到甚麼時候?國公府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沒有人在乎我和端淑鮮血淋漓的額頭。
沒有人,在乎我們苦苦哀求也遍尋不到的真相。
噩夢做了無數次,我在深冬的傍晚醒來。
距離除夕夜,只有半月光景了。
「挽星,公主來信了嗎?」
挽星沒有穿宮女柔軟的長裙,長髮束在腦後。
「小姐,公主說,請您一同收網。」
窗外殘陽似血。
我笑起來。
夢中沒有人願幫我和端淑尋找真相。
可是沒關係,我們二人也可以。
15
我難得有了胃口,叫小廚房做了許多愛喫的菜。
還沒喫兩口,李彥就來了。
他配了劍。
我面上驚慌,連忙起身迎他:「怎麼了?」
他突然着魔一般看着我,長久地不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才說:「阿月,你想做皇后嗎?」
我一驚,下意識看向左右。
李彥輕笑:「怕甚麼?膽子這般小,也只敢對我發脾氣。」
我驚疑不定地看着他,他將我擁入懷裏:「別生氣了,阿月,我讓你當皇后,再沒有別人了。」
他轉身出去,吩咐侍衛守好東宮。
許多人都看見,我擔心得食不下咽,徒勞地在院中走來走去。
又過了好一會兒,宮中突然喧鬧起來。
挽星抬起頭:「娘娘,起火了。」
我回屋拿了一樣東西,挽星爲我披上斗篷。
「走吧。」我笑起來,「這火還得再燒大些。」
李彥原本是計劃得很好的。
皇帝中了毒,滿宮守衛都是太子的人,只要讓皇帝在傳位聖旨上蓋了玉璽,他便成功了。
至於端淑?公主府在宮外,她進不來的。
所以當端淑的箭射入李彥胸口時,他仍想不通自己是怎麼輸的。
我在侍衛的保護下,一步步走向他。
李彥胸前鮮血直流,震驚地看着我。
「殿下,成大事者這麼馬虎可不行啊。」我緩緩蹲下身,溫柔地看着他,「可不能因爲東宮是你自己的地盤,就掉以輕心呀。」
李彥的眼,因不甘而愈發地睜大了。
端淑走上前來,嘆息道:「皇弟怎麼這般沉不住氣呢?你要是不反,這皇位怎麼也輪不到我啊。」
李彥大口大口喘着氣:「李妗……你、你故意的!你逼我反,是你逼我反!」
端淑拍了拍他的臉:「誰讓你自己沉不住氣呢?皇弟,願賭服輸吧。」
李彥不甘地嘶吼:「你只是個女人,怎能繼承大統!」
「你也知道我是個女人。」端淑忽然笑起來,笑得很大聲,「那瑾禾呢?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知道是我讓她扮男裝去軍中,知道她是個女孩!你放過她了嗎?她才十八歲!」
端淑哽咽聲中更多的是仇恨:「我知她有大才,所以未將他拘在身邊做宮女,可你只爲了你的私心,就S了她,S了一個天才!」
李彥睜大了眼:「你……」
又看向我:「你、你們是一夥的。」
他仇恨地看着我:「姜夕月,你說過不會背棄孤!」
「甚麼時候的事?」我面色驚訝,「殿下,我從未愛過你,又何來背棄之說?」
李彥脣角溢出鮮血:「你、你……」
我握住他胸前的箭桿:「是的,殿下,我早就知道了。」
我低下頭看着他的眼睛,語氣溫和:「這箭插得好深啊,殿下,您痛嗎?像望舒當時一般痛嗎?」
李彥不知想到甚麼,驚恐地掙扎起來。
我收起臉上笑意,用力拔出了他胸前的箭。
原來鮮血濺到臉上真的是熱的。
李彥的慘叫回蕩在空曠的殿中。
他像案板上的魚,四肢垂死掙扎着。
挽星跪在我身側,替我擦乾淨幾乎糊眼的鮮血。
我掏出袖中短刀,刀身輕輕貼在李彥臉上。
「殿下,您當年說,望舒的臉是被敵軍劃破的,是嗎?」
李彥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嗚咽着掙扎。
「他是上京最俊朗的兒郎啊。」
我猛地用力,短刀劃破李彥的臉,耳畔是他的慘叫。
我的臉上,不知道是他的血,還是我的淚。
「您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麼知道的?」
「您忘了,看過望舒遺體的人都知道啊,他的致命傷是胸口的貫穿傷,可箭頭在他胸前。」
「望舒,是被自己人的箭射死的。」
「李彥,這麼多年,你的覺睡得安穩嗎?午夜夢迴,你見過那些向你索命的亡魂嗎?」
從我接受望舒的告白那日起,就做好了替他收屍的準備。
他是馳騁沙城的英雄,爲國捐軀,我只會爲他驕傲。
可他不該死在朝堂陰謀中,不該死在李彥自私的野心裏。
李彥抽搐着,渾身是血,不甘地看着我:「你、你恨……」
「是啊。」我漠然地看着他,「沒有一日,停止過恨你。」
「嫁你,也不過是爲我的夫君報仇。」
他看着我,突然桀桀笑起來:「誰讓他……誰讓他不肯助孤!」
我舉起這把望舒送給我防身的短刀,用力捅進李彥的胸口,他再也說不出話了。
我卻沒有停下,一下一下,抽出來,又刺進去。
「這一刀,替望舒,報暗算之仇。」
「這一刀,替瑾禾,報凌辱之仇。」
「這一刀,替謝家哥哥們,報你奪命之仇。」
「這一刀,替三千精兵……」
一下一下,我面色麻木,不知疲憊。
「好了,阿月。」端淑流着淚抱住我,「他已經死了。」
「我們的仇報了。」
16
震驚天下的太子謀反一案很快就被平息。
皇帝身中劇毒,在幾位將軍與部分大臣的請願下,立端淑公主爲皇太女,代爲監國。
不久後,當年驃騎將軍戰敗一案的真相公佈天下,滿城譁然。
人們自發地去祭奠枉死英魂。
端淑公主命太子妃爲廢太子殉葬。
國公府被廢太子牽連,褫奪封號,流放千里。
17
半月後,除夕夜。
京郊別院。
挽星費了許多力氣才架好銅鍋,高興地招呼我:「小姐快來,可以喫湯鍋子了!」
我裹着厚重的披風,笑着看她:「瞧你高興的。過來拿歲子錢。」
「還是小姐對我最好了。」挽星攙着我到院中坐下。
她還是個小姑娘,開心地一邊燙着肉,一邊碎碎念着:
「等過了這個年,開春我們就能出發了,我會一直陪着小姐,去好多好多地方。」
「小姐,我們都要歲歲平安!」
耳畔好像亦有一道清朗的聲音。
「阿月,歲歲平安。」
不知哪裏提前點了鞭炮,熱鬧極了。
我笑起來:
「嗯,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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