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古代言情 > 東風破 > 第1章 第一章

第1章 第一章

目錄

情沼

從記事起,我就喜歡武安侯。

那日,武安侯的大婚名震上京,連皇帝都親自到場祝賀。

姐姐靠在謝東風臂膀中笑得幸福,而我喝得大醉,像一隻喪家犬。

沒人知道,謝東風曾醉酒後把我摟在懷中,向我立誓,

“若得洛娘作婦,當以天下珍寶聘之也。”

後來,我一命換一命,救下了難產的庶姐。

誰知我死後,謝東風卻瘋了。

1.人們都說我那庶姐命好,只因詩會上一鳴驚人,就攀上了武安侯謝東風,成了百年大族謝家的當家主母。

可他們不知道,庶姐作出來的那首詩,其實是我遞給她的。

他們也不知道,我那麼快地從詩會上跑出來,就是爲了去見剛剛凱旋迴朝的謝東風。

然而陰差陽錯,我卻親手將庶姐推給了謝東風。

我看着庶姐用我的詩,讓謝東風對她一見鍾情,看着謝東風日日在我家門口等候,帶庶姐環遊上京,打馬看桃花。

百姓們說,這對男女珠聯璧合,武安侯不在意嫡庶貴賤,是天下男兒楷模。

沒人在意我,沒人知道,王家二小姐喜歡武安侯喜歡了十六年,最後甚麼也沒得到。

王瑞出嫁的時候,爹讓我也跟着去武安侯府,

“洛娘是隨大司祝學過武的,可得好好照應着你姐姐,瑞娘體弱,若是出了意外,可就不得了了。”

儼然一副慈父模樣。

換做從前,爹纔不會在意一個庶女,他身上有着所有世家主人的通病,唯嫡庶論,對庶出的孩子,壓根不屑一顧,放任其自生自滅。

可王瑞已攀上了謝氏長子,當然今時不同往日。

我皮笑肉不笑,

“爹爹放心,洛娘一定把姐姐照顧好了。”

我那身嬌體弱的姐姐,披着一身鮮紅如血的嫁衣,襯得巴掌小臉愈發白皙。

王瑞半遮着面,一雙眼睛卻藏不住,笑得彎彎,看起來頗爲歡喜。

她拉過我的手,那朵新婚女子手上都要畫的合歡花狠狠刺痛了我的眼,聲音柔柔,

“真是勞煩妹妹了。”

我也笑了回去,

“瑞姐姐好福氣,妹妹羨慕都來不及,甚麼時候,也能讓我遇着個天降好郎君啊。”

王瑞怔了怔,眼中飛快地劃過一絲不自然的情緒。

我心中冷笑,王瑞這副柔弱無辜的模樣,換了誰都要心生憐惜。

怪不得我被她騙了這麼多年,護着她不被府里人欺負,護着她不受爹爹責罰。

誰能想到,一個祠堂都不配入的侍妾之女,搶了我喜歡的男子、奪了我深掩的才名,然後,成了反咬我一口的白眼狼。

2.

再次見到謝東風的時候,他騎着白馬,等在王府門口接親。

青年喜服如火,高高束着冠,露出丰神俊朗的五官,任誰家女兒見了這般俊秀郎君,都要忍不住歡天喜地。

我心頭酸澀,別過頭去,不願教謝東風看出我眼中傷感。

事實上,謝東風的目光也並未在我身上停留。

“新婦既已出府,便起轎罷。”

他溫柔地注視着王瑞,瞳中的柔情多得快溢出來。

我靜靜看着他們郎情妾意。

曾幾何時,謝東風也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過話,然而,他說的卻是,

“洛娘,我一直將你當妹妹。”

像是長輩在教訓小輩。

他忘了很多東西,多到三天三夜也數不完。

傷神間,我的肩頭忽然被輕輕一拍。

謝家二公子謝東辰從我身後探出個頭,一如既往笑得欠揍,

“我說洛娘,我哥雖然娶妻了,但這不還有我嗎,我娶了你,你一樣也是我們武安侯府的新婦啊!”

我立馬斂去惆悵,狠狠給謝東辰翻了個白眼,

“你娶我?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謝東辰聳了聳肩,屁顛屁顛地跟在我身後,

“你們王家跟侯府離得遠,就別幹走了,上我的馬唄,二爺馱你。”

我煩得想踹他,

“你夠了謝東辰,離我遠點!”

謝東辰做作得哎喲哎喲叫起來。

謝東風似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微微偏了偏頭朝我們看來。

我一震,覺出些心虛,急忙離謝東辰遠了好幾步,若無其事地跟在王瑞身後上了轎子。

一路上,轎子有些顛簸,王瑞體弱,臉頰上很快就浮現出些潮紅,她朝我伸手,指尖不正常地發紅,

“妹妹,我有些不舒服……”

我躲開她的手,撩起轎簾往外看了看,

“很快就到了,你再等等。”

無人的時候,我已經不想叫她姐姐。

王瑞覺出我狀態不對,直接沉默不語了。

又過了會兒,王瑞忽然猛地朝我撲來。

我下意識地閃開,“咚”的一聲,王瑞竟直直倒了下去。

轎子停了,謝東風一把扯開簾子,驚喚道,

“瑞娘!”

他探進來,一把將王瑞打橫抱起,我想起爹的叮囑,急忙拉住謝東風的衣襬,

“謝東風,我們王家有祖訓,出嫁的女眷,在到夫家之前絕不可下轎,不可以壞了規制!”

聞言,謝東風掃了我一眼,與往常不同,此刻他眸中盡是冷意,

“我謝氏的新婦,卻要受王家的制約,這是甚麼道理?”

“若瑞娘出了差錯,二小姐可還能說一句‘所謂祖訓’?”

我愣住,這是我第一次見謝東風這麼生氣。

以前,他再不耐,也是對我彬彬有禮,是因爲有了王瑞,謝東風纔對我這麼不耐煩嗎?

我低頭,心底升騰起一股病態的偏執,可是明明,我纔是該和謝東風在一起的人。

3.

王瑞是被轎子顛得腹痛,被謝東風抱上馬坐了會兒纔好。

見此情形,謝東風乾脆撤了轎子,抱着王瑞,騎着馬,到了他的武安侯府。

一路上行人紛紛側目,

“看,那是武安侯和他的新夫人啊!”

“騎馬迎新婦,可真是聞所未聞一奇觀吶,武安侯當真深情。”

“珠聯璧合,佳偶天成!”

讚美聲不絕於耳。我低着頭,走得腳腕痠疼。

“別難過,這不,還有二爺陪你呢。”

謝東辰又賤兮兮地探頭探腦,

“洛娘,你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對不對?你也學學人家,詩詞裏講,憐取眼前人……”

謝東辰的心思昭然若揭,可我懶得接他的話茬。

他總說他喜歡我,可我對謝東風的執念,怎麼可能被一個旁人輕易化解?

我冷哼一聲,朝那輛停在武安侯府門前的黃金龍輦努了努嘴,

“等甚麼時候你也能讓宮中聖人出來賀喜了,再同我說憐取眼前人的事罷。”

謝東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我們王家,他們謝家,百年間每次聯姻,都要名震一次上京。

這回也不例外。

武安侯、謝家長子謝東風的大婚,連皇帝皇后都來道喜。

宴席之中,我跟謝東辰一起坐在小輩席上,謝東風意氣風發,挨個跟來賓敬酒。

輪到我時,謝東風的手微微一頓,隨之又笑得包容,

“謝某敬二小姐。”

我心頭微疼,強顏歡笑地舉杯,

“侯爺新婚快樂。”

他和王瑞都穿着喜服,一個高挑英俊,一個小鳥依人,真是一對璧人。

我的心越來越疼了,我真的極想不顧一切,把所有真相都告訴謝東風。

可是如果那般,謝東風和我,都活不成了。

4.

我出生的時候,爹請了宮裏的大司祝來給我算命。

大司祝輕飄飄來了句,

“此女天生貴命,可掌天下興亡,若縱其招搖,恐王家大廈將傾。”

爹一聽,當即拍板,把我鎖在了深閨大院。

大司祝在我的滿月宴上說,他願收我爲徒,傳我功法,也替我壓制我這個可大吉、亦可大凶的命格。

我爹自然拍手稱好。

那年我偷跑到京郊,恰好撞上了剛剛平復西夷的謝東風。

他把我從懸崖邊撈回來,眉宇清俊得讓人不敢直視。

少女懷春的年紀,誰會不喜歡英雄救美呢?

自那之後,我總要尋機偷跑出去見謝東風,我避開所有人,卻獨獨沒躲過兩個人。

一個是謝東辰,他天天跟在謝東風身後,自是和我心照不宣。

還有一個是師父,那天他說我紅鸞星動,修煉時越發不專心,我破天荒地沒反駁他。

當時,師父意味深長地告誡我,

“若深陷情沼,終殃及自身。”

往事越想越傷神,沒留意間,我已喝光了桌上一罈子酒。

我醉眼朦朧,打了個酒嗝,伸手去夠謝東辰,

“看不清了,你扶我一把。”

這回謝東辰破天荒地沉默着,他抓住我的手腕,慢慢把我拽了起來。

賓客們似乎都走了,整個宴席,只剩下了我和謝東辰。

我暈得厲害,一個沒站穩,腳下趔趄了一下,直直往地上撲去。

在我即將和地面接觸的最後一刻,謝東辰突然出手勾住了我的腰。

我掉了個個兒,轉身攀住謝東辰的肩,差一點兒,就要撞上他的嘴。

或許是捱得近,我感受到男人身上獨有的磅礴熱力,像一汪噴薄出的熔岩,炙熱而令人敬畏。

“你……”

我有些不自在地張了張嘴。

與此同時,我聽到王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哀婉而溫柔,

“夫君?”

一石激起千層浪。

我驚得酒醒了大半,用力搖了搖腦袋,這纔看清,眼前人竟是謝東風。

而謝東辰,則跟在王瑞身後,滿臉震驚,且難過。

5.

最初的難堪後,我才反應過來,謝東風這是又犯病了。

當年他出徵苗疆,苗疆聖姑死前,在謝東風體內下了她們最後一隻蠱蟲。

那蠱蟲染了生人血腥,大毒大凶,謝東風本該暴斃,是我妄圖改命,央求師父救他。

師父還是一副清高出世的樣子,一揮拂塵,淡淡道,

“此爲苗疆至毒之情蠱,以世間男女之情爲食,但,並非無破解之法。”

“今櫻花國座以你二人情絲爲引,解他身上蠱毒,作爲代價,你不可再對謝東風表露男女情誼,否則,汝等皆會遭蠱母反噬。”

我自然是忙不迭地答應了,雖然謝東風仍時不時會被蠱母反噬,但終究不再危及性命。

師父抽走了我和謝東風的男女之愛,幫忙改寫了謝東風的記憶,讓他以爲,這些年對我的感情,只是哥哥對妹妹的情誼。

他忘了很多事,就譬如,他出徵苗疆的前夜,曾帶我走上上京最高的大雁塔,謝東風喝醉了,第一次深深吻住了我。

彎月見證了我和謝東風的定情。

後來,謝東風摟着我,他爲我擋着凜冽的風,低沉卻堅定地對我說,

“若能得洛娘作婦,當以天下珍寶聘之也。”

可這些事我都不能告訴他,連那句誓言,現在來看都像個笑話。

我看着依偎在謝東風懷裏的王瑞,再次覺得自己像個小丑,在不屬於我的地方,演着可笑的獨角戲。

謝東辰跟在我身後,他沒說話,腳步卻不似平常那般有章法。

剛踏出武安侯府,我就看見了師父。

謝東辰喃喃叫了聲,

“大司祝……”

不論何時,師父總是穿着一身潔白如初雪的長袍,如天上仙人般,冰冷又悲憫地看着世人。

我彎腰對師父行禮,卻聽見師父冷漠刺骨的聲音,

“王洛,你竟敢用借壽之術爲謝東風續命。”

“你,是真不想活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