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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潛龍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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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懷明因爲白起而頭疼時,更多人在因爲龍州裝修公司而頭疼。

龍州裝修公司是成立於上世紀90年代的一家中等規模的國有企業,主營建築裝飾和裝修,2006年,改制重組,受一家民營企業控股,龍州建築集團公司只佔30%的股份。在改制期間,公司經理層基本都由控股方任免,龍州建築集團只是派出了總經理(兼黨委書記)、黨委副職。2013年,龍州裝修公司經歷第二次改制,民企退出,重新恢復了國有獨資身份。第二次改制後,龍州建築集團對裝修公司的經理層做了大幅度調整,任周懷明爲董事長兼總經理,另行委派了黨委書記,原班子成員中,除黨委副職和紀委負責人、總工程師外,全部降爲經理助理,從集團下屬的丙公司選派了包括總會計師在內的四名骨幹到龍州裝修公司擔任副職。但是二次重組後,原來遺留的各種問題迅速暴露出來,快速從一個貌似盈利的企業淪爲虧損大戶,新調配的經營班子爭鬥不斷,僅僅一年半時間,新派去的四名副職全部離職。

2015年底考覈時,龍州裝修公司經營班子在龍州建築集團四十多家子企業中排名倒數第一。董事長、總經理、黨委書記在各自的序列中都是倒數第一,五個副職,在集團200多副職排行榜中,全部進入倒數前十名。

經過周懷明的一番運作,龍州建築集團在2016年初對龍州裝修公司經營班子再做調整,調走了黨委書記,由周懷明兼任。另外,調白起前往擔任總會計師。

時年44歲的白起是東北人,父母都是農民,據說祖上從陝西輾轉到河南,清末時又闖關東到了東北,所以他們整個家族都認爲自己祖上曾經出過一位叫做“白起”的戰神,爲了向祖上致敬,也爲了兒子能夠通過努力得到想要的生活,他們給他取名“白起”。白起沒有辜負父母的期望,畢業於國內某985大學,自畢業起就在龍州建築集團中工作,而且,32歲時就成爲了集團公司內最年輕的總會計師,最年輕的高級會計師,如今時過境遷,12年過去,白起在其集團財務系統中,變成了“最年輕的老總會”雖然頗受上級信賴,也換過幾個崗位,崗位似乎也越來越重要,但一直沒有再得到升職。幾位關係較好的同事曾勸過白起,讓他不要太倔,適當順應一下龍州建築集團內部形式,平時有事沒事多和上級走動走動,讓上級別只是在遇到難事時想到他,有好事時也能想到他,但白起似乎天生就是一個倔人,明知“倔”下去會喫虧,他依然選擇倔到底。

早在接受任命之前,他就得到消息,龍州裝修公司總會要調整,上級找了幾個後備人選,可是他們都一口咬定“打死也不去”,領導也很無奈,可能很快會找到他,聞訊後他也主動去找上級,表示自己不想去,領導跟他先是把客氣話說了一堆,甚麼“我看好你”啦,“這事非你不可,別人去我不放心”啦,“你跟小童不一樣,你比她能力強很多”啦......白起依然不幹,最後,上級問他:“你是黨員麼?”

倔歸倔,白起是一個組織性、原則性很強的人,話說到這份上,雖然很不情願,他還是迅速調整心情,進入新的工作狀態。

白起獨自一人來到龍州裝修公司報到。理論上,像白起這樣級別的人到任,龍州建築集團黨委工作部應該有一位大佬陪同前往,宣佈任命。但時近年底,大家都太忙,所以,黨委工作部的同志電話裏聯繫好,就讓白起自己過來報到了。龍州裝修公司位於龍州市的東四環邊上,本來是龍州建築集團自己開發的小區,留下一個四層樓和相配套的院子自用,幾經周折,轉到了龍州裝修公司名下。

白起報到時,他的前任童總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點好所有行囊,只是帶他認識了一下部門裏的同志,然後悄悄告訴他“這個爛單位,沒有一個好人。”就算完成了交接。

送走了童總,白起回到辦公室,卻嚇了一跳,因爲他發現裏面已經或坐或站着好幾個神情肅穆的人了。白起簡單瞭解一下情況,發現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債主。白起告訴他們,自己剛來,情況還不瞭解,需要了解一下情況再做處理,另外,按照龍州建築集團總體的辦事流程,債主們不應該直接找自己,而是應該去找項目經理或分公司經理,由這些基層人員發起付款流程,自己再視公司整體資金情況進行審批。

但債主們不肯離去,紛紛訴說着自己的委屈,有的跳着腳大喊大叫,有的蒙着臉嚶嚶哭泣,有幾位甚至拿出了付款審批流程單據,上面其他簽字都齊全,就差總會了。白起此時完全摸門不着,只能虛與委蛇,但債主們意志堅定,白起走到哪裏,他們就跟到哪裏,包括喫飯和上廁所,而且隊伍有越來越大的趨勢。白起不得已,只得收起自己招牌式的和藹笑容,端起架子告訴他們:再圍下去也是徒勞,你們必須給我時間,讓我瞭解情況,否則,愛圍就圍吧,反正我上班是掙錢的,下了班,是我私人時間,你們誰敢跟着我,我就報警。

好不容易送走了這批債主,白起不敢在自己的辦公室逗留,拉着主持公司財務部工作的副經理王建國來到會議室,請建國給自己介紹情況。建國告訴白起,據他所知,剛纔這批債主和裝修公司之間的債權債務關係是真實的,債主們手裏的合同、結算書等證據也很齊全。之所以欠着,就是因爲公司沒有錢。去年的這個時候,債主們佔領了公司的辦公場所,而且帶着鋪蓋,喫喝拉撒都在辦公區域,其間自然也免不了故意喧譁、惡意堵門等一系列行爲,時間長達一個月。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響。

白起叫來主管資金工作的主管會計老王,問她公司還有多少錢,老王說,公司賬上還有將近6000萬元,其中自有資金只有500萬元左右,其餘都是聯營夥伴的資金,不能動。而時近(農曆)年底,500萬還不夠給大家發工資和年終獎的,所以,白起事實上沒有可以調配的錢。

白起緊急召集公司的項目經理們開會,要求他們儘快回收應收賬款,可項目經理們只是七零八落的來了幾個,多數都說忙着催款呢,忙着生產呢,來不了。來了的幾個人一個賽着一個的衝白起倒苦水,簡言之,工程款收不回來,要麼就是債務人太難纏,要麼就是沒結算,要麼就是公司早答應墊資的,所以,春節前,他們都沒有辦法再收工程款。而造成這一切,他們自己沒有一點責任。而且,除了白起已經見過的債主外,還有很多債主正在路上,所有這一切,都應該是由公司解決。

白起去找周總商量,卻發現周總寬敞奢華的辦公室裏或坐或站了六七位,周總正被圍得焦頭爛額,見到白起,周總非常高興,他說,財務的問題專業性太強,他也搞不懂,但有一點,他非常信任白起,所以,處理債務問題,他全權交給白起了。然後順便把自己身邊的幾個債主也推給白起,對他們說,這是我們的總會,我們公司的財神爺,以後要賬的事情,找他就好。

排了一小時的隊才見到老大,三分鐘就被打發出來,問題不但沒有解決,反而還更加嚴重了。白起很鬱悶。

白起給龍州建築集團總會計師言總打電話求助,言總告訴他,集團公司可以向裝修公司提供幫助,但是,需要白起先把情況摸清,寫一份詳細的報告給集團公司,集團公司總經理辦公會討論後,再提交董事會,董事會通過後,再由董事會祕書室出決議,決議出來後再找董事們簽署,董事會有一少半外部董事,他們都很忙……整個程序走下來,大概需要六到八個星期。而此時距春節已不足四個星期,白起的債主們是不會等到春節後的。每天都有很多人找白起討債,有一家勞務公司還曾派30多人把龍州裝修公司的大門堵住了一天,造成了交通擁堵,派出所甚至出動了警力,協調解決糾紛,同時也警告龍州裝修公司儘快解決,千萬不要在春節前釀成事故,影響龍州安定祥和的大好局面。

像這種維穩事件,本來應該作爲黨委書記、董事長、總經理的周總出面解決的,但周總這些天很忙,顧不過來,他讓辦公室老朱轉告白起:早聽說白總非常能幹,年輕有爲,現在正是你展現才華的大好時機,努力!我信任你。

老朱向白起轉達周總口訊時,白起差點把牙咬碎。

短暫的安撫住債主,白起又找與公司合作的兩家銀行,希望能從銀行得到短期的週轉資金,但是不聯繫還好,一聯繫才發現,裝修公司還拖欠着銀行的保函手續費等費用,兩家加起來100多萬。至於週轉貸款,銀行方面明確表示,鑑於龍州裝修公司的現狀,此時提供貸款,上級是不會批的。兩家銀行的客戶經理話都說得很客氣,說剛剛知道白起到任,禮節上也應該來拜訪一下,實際上,兩家銀行也加入了討債的序列。

白起插空召集財務系統會議,希望自己的直接助手們能給一些支持,但會計們各個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不開口還好,開口就是訴苦,誰也變不出錢來。

隨後的幾天,公司內一些大佬也代表各自的小山頭兒向白起發出了催債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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