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婆母生辰宴,滿堂賓朋。
我的相公,連同他的青梅,卻當衆指控我紅杏出牆。
更讓人譁然的是,他們竟帶了一個孩童,指認這是我的私生子。
「裴姐姐,我本不願在姨母壽辰讓你難堪,可你行事,實在太過不堪。」
「之卿哥哥待你一片真心,你怎麼能做出這等背棄他的事?」
江之卿不等我開口分辨,揚手一巴掌狠狠摑在我臉上。
「裴婉清,娶你這等朝三暮四的婦人,是我江之卿此生最大的恥辱!」
我望着眼前這個婚前對我許下萬般柔情的男人,心口發涼。
我正要張口辯解,目光落在那孩子臉上時,所有話語驟然咽回喉間。
青梅與江之卿見我沉默,只當我是罪證確鑿、心虛畏縮。
青梅淚眼漣漣撲進婆母懷中,哀聲求她做主:
「姨母,裴姐姐成婚三年一無所出,反倒在外和野男人生下這雜種!」
她哭得悽楚,全然沒有留意,上座婆母的臉色,一點點沉如寒鐵。
旁人都以爲我緘口是無可辯駁,只有我心裏清楚 ——
這個被他們用來構陷我的 「私生子」,本就是婆母的孩子。
1
壽宴正喫到一半,江之卿突然起身從我身側越過,徑直走到堂前。
他平日裏那張還算清俊的臉上,此刻卻壓着一層我從未見過的寒冰。
他揚聲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滿堂賓客聽得一清二楚。
「今日當着諸位親友的面,我江之卿,要休了裴婉清。」
說着,江之卿突然指向堂中的一個孩童。
「因爲裴婉清這個女人揹着我和野男人在外面生了個兒子!」
話音落地,滿座譁然。
碗筷磕碰的脆響、交頭接耳的低嘆,一下子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
我端着酒盞的手僵在半空。
我轉頭看他,他卻不看我,目光落在他身側的青梅沈瑤身上。
沈瑤是婆母外甥女,自幼在府中走動,與江之卿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襦裙,眉眼間壓着一層遮不住的得意。
可她偏又斂起神情,蹙着眉,一副極力勸解的模樣。
「之卿哥哥,你先息怒。今日畢竟是姨母壽辰,有甚麼話,私下說便是,何苦當着衆位長輩的面。」
她柔聲說着,話鋒卻一寸一寸往我身上繞。
「裴姐姐也不是那等輕薄人,許是......許是這兩年府裏冷清,之卿又常年宿在書房,姐姐一個人守着空閨,日子久了,難免耐不住。姐姐也是女人家,一時糊塗罷了。」
「一時糊塗」
四個字,她說得又輕又軟,聽着像替我求情,實則字字都往我失了德行上釘。
席間立刻有人低聲附和,說難怪成婚三年肚子沒動靜,原來如此。
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有鄙夷,有窺伺,也有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我緩緩垂下眼,避開那些針扎似的視線。
順着江之卿指的方向看向堂中被乳母牽在手裏的孩童。
那孩子約莫兩歲,穿着一身小紅綾襖,臉蛋圓滾滾的。
正怯生生攥着乳母的手指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滿屋子生人。
他哪裏知道,自己被人抱到這滿堂賓客跟前,是要來做一樁構陷我的活證。
我心口翻湧着一股又冷又澀的氣,指尖卻一點點穩住了。
我抬起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大堂。
「這孩子不是我的。」
江之卿嗤笑一聲,像是聽見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眉梢挑得極高。
「不是你的?裴婉清,事到如今你還敢嘴硬?」
沈瑤立刻接了上去,眼眶一紅,像是替我羞憤難當。
「姐姐還不肯認嗎?兩年前你說歸鄉探親,一去就是半年。」
「後來你又隔三差五去別院看孩子,那別院的下人也都認得你,說你隔三差五便去抱孩子、餵乳、哄睡,比親孃還上心。」
「你敢說這個孩子不是你的?」
她說到這裏,讓下人帶來一個婦人。
那婦人被推到堂前,低着頭,顫巍巍開口。
「我當年就在別院當差,確見裴氏頻頻入城,獨自照看這孩子。」
我心中一沉。
兩年探親,不假。
頻繁出城看孩子,也不假。
可他們不知道,我那半年歸鄉,根本不是爲了私會甚麼野男人。
城外那座僻靜別院,是婆母私下安置的去處。
是婆母親筆寫了密信,召我前去,照料身懷六甲、身子沉重的她。
那孩子在別院裏落地、滿月、學坐、學爬,我守在一旁,端湯送藥,夜裏替她起夜,替她遮掩行蹤。
所謂頻頻出城,是奉婆母之命;所謂抱孩子哄睡,是替婆母分憂。
我喉頭滾動,望着上座那位鬢髮已染霜的老人,終究還是開了口。
「這孩子是......」
「夠了。」
婆母驟然打斷我。
她坐在主位上,手裏的佛珠一串,指節微微發白。
她目光沉沉掃過堂下,聲音壓得很低。
「有甚麼事,以後再說。今日是我的壽辰,誰也不許再鬧。」
說這話時,她飛快地朝我遞來一個眼神。
那眼神裏有警告,有安撫,也有一絲我讀不太懂的焦灼。
她要我忍,要我先把這口氣嚥下去。
我把到了嘴邊的後半句,硬生生咽回了喉間。
2
可沈瑤並不肯就此罷休。
她以爲婆母開口壓事,是要替我遮掩。
所以當即往前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分,帶着幾分哭腔。
「姨母,您不必替她遮掩。今日我就是要當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真面目揭出來,免得日後髒了咱們公主府的門風!」
她這話一出,等於把婆母的迴護生生頂了回去。
滿堂賓客本就伸長了脖子看熱鬧,聞言更是精神一振,議論聲壓都壓不住。
沈瑤步步緊逼,一雙淚眼直勾勾盯着我。
「姐姐,事到如今,你還護着那個男人做甚麼?你只管說出來,和你通姦的是誰?是哪一房的親戚,還是哪個外男?說出來,或許姨母還能念在你一時糊塗,從輕發落。」
「是啊,說出來吧。」
「藏着掖着,反倒更顯得心虛。」
「堂堂裴家女兒,竟做出這等事,真是丟盡了臉面。」
流言像潮水一樣從四面湧來,指責、謾罵、譏諷,一層壓着一層,幾乎要把我整個人淹沒。
我站在堂中,只覺得渾身發冷,可背脊卻一寸一寸挺直了。
我抬眼去找江之卿。
他就站在沈瑤身邊,一手虛扶着她的胳膊,眉頭緊鎖,望向我的眼神裏沒有半分夫妻情分,只像在看一件髒東西。
心口那點殘存的溫度,一點點涼透了。
一股怒火卻從胸腔裏騰地燒起來,燒得我聲音都發緊。
「你們口口聲聲說這孩子是我的。」
我盯着江之卿,一字一句。
「你看到我生下他了,還是看到我懷胎十月、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的過程了?」
沈瑤被我問得一愣,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接上話。
江之卿卻立刻上前半步,把她護在身後,橫眉冷對着我。
「夠了!明明是你自己行爲不端,現在卻在這裏質問阿瑤,她又沒做錯甚麼!」
我望着他這副橫眉豎目的模樣,只覺得心口一陣發疼。
成婚三年,他待我一向不冷不熱。
府中下人看婆母臉色行事,他從來不曾爲我說過一句公道話;
婆母管束我、規矩壓我,他也始終袖手旁觀。
我原以爲他只是性子冷淡,結果沒想到只是我不是他想護的那個人。
沈瑤眼珠一轉,又軟下聲音,擺出一副替我惋惜的模樣。
「姐姐,你怎麼能這樣狠心?那可是你親生骨肉啊。孩子還這麼小,你連認都不肯認他一句,旁人聽了,誰不寒心?」
沈瑤還在煽風點火,話裏話外都坐實了我和孩子的關係。
「是不是你的孩子,驗一下不就知道了。」
江之卿面色冷硬,一甩袖子,衝身後下人吩咐。
「去,備一碗清水來。今日當衆滴血認親,是非曲直,一碗水便見分曉!」
我後退一步,冷聲問江之卿:
「我憑甚麼要被你們這麼侮辱!」
我渾身發抖,聲音陡然拔高。
「這孩子本就與我無關,你們憑甚麼逼我認下,又憑甚麼當衆折辱我?」
江之卿只冷笑一聲,眼神裏全是篤定。
「若不是心虛,你怕甚麼驗?裴婉清,你越是這般抗拒,越是說明你心裏有鬼。」
他不再看我,只朝下人一抬下巴。
兩個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不容我掙扎。
我還沒回過神,一根銀針已經被塞進我指尖,狠狠一紮。
針尖刺破指腹,一滴鮮血湧了出來,顫巍巍懸在指尖。
我疼得眼前一陣發黑,死死咬着牙,不肯在這滿堂人面前露出半分怯態。
另一邊,乳母懷裏的孩童也被抱了過去。
銀針扎進他小小的指尖,一顆殷紅的血珠滲出來。
孩子被這一紮嚇得一縮嘴,哇地哭出了聲。
就在這一刻,我餘光掃向上座。
婆母握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緊,那雙一直端着沉穩的眼睛裏,翻湧着我從未見過的濃濃疼惜。
3
一碗清水被端上案來,擱在堂中那張鋪着紅氈的八仙桌上。
水是尋常的井水,清澈見底。
滿堂賓客不約而同屏住了呼吸,連方纔竊竊私語的人也閉了嘴,一雙雙眼睛死死盯住那隻粗瓷碗。
江之卿與沈瑤隔着碗對視一眼,眼底皆是胸有成竹。
我被架在原地,指腹的刺痛一陣一陣往上鑽。
孩童的血先落進碗裏。
一顆紅點墜入清水,慢悠悠散開。
緊接着,我的血被引到碗沿,一滴一滴緩緩靠近那片血水。
四下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
兩滴血在水中慢慢靠近,纏上,融在了一處。
「融了!真的融在一起了!」
沈瑤一聲喜極而呼,聲音都變了調,她猛地轉頭看向我,胸口起伏。
「裴婉清,你還有甚麼話說?人證物證俱在,滴血認親也驗了,你還想抵賴到幾時?」
我心頭巨震。
不可能。
這孩子與我沒有半分血脈,血斷無相融之理。
可方纔那兩滴血確確實實融在了一處,滿堂賓客都親眼看見。
我瞬間便明白過來——這碗水,早被他們提前動了手腳。
今日這一出壽宴發難,根本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江之卿與沈瑤合謀串好的一場戲。
從人證到物證,從那名別院老僕到這碗有問題的水,環環相扣,步步設套。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給我一個辯白的機會,而是要當衆坐實我失貞的罪名,逼我下堂,好給沈瑤騰出這正室夫人的位置。
我望着眼前這個同牀共枕三年的男人,心裏最後那一點舊日情分,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徹底涼透,再也不剩半點餘溫。
「這水有問題!」
我急聲開口,掙着身子往前半步。
「有人在水裏動了手腳!這認親做不得準!」
可沒有人願意信我。
賓客們只當我是敗局已定、胡亂狡辯。
有人搖頭嘆氣,說證據確鑿還嘴硬。
有人鄙夷地瞥我,說我不知羞恥。
沈瑤扶着胸口,一副不忍再看的模樣。
江之卿站在案邊,眉頭擰着。
我感受到架着我的兩個婆子手中的力氣鬆了些。
就在這一瞬,我驟然出手。
我猛地甩開一側婆子的手,搶過案上那根銀針,反手攥住江之卿伸在半空的手腕,對着他指尖狠狠一紮。
他沒料到我會突然發難,痛呼一聲,一滴鮮血應聲落入碗中。
那滴血在水中打了個旋,與碗裏原有的血水,依舊緩緩融在了一處。
滿堂賓客轟然譁然。
「融了!他的血也融了!」
「這......這孩子莫不是裴氏與江少爺所生?可若是親生的,江少爺爲何不認?」
議論聲亂成一片。江之卿臉色一變,張嘴就要辯駁。
我不等他開口,反手又從堂下拉過一名站在旁邊伺候的下人。
那小廝被我嚇得臉都白了,指尖被我銀針一紮,一滴血滴進碗裏——血入水,照舊相融。
這一下,滿堂死寂。
衆人終於恍然大悟:哪是甚麼滴血認親,分明是一碗被做過手腳的水。
管你是誰的血,落進去,都能融在一處。
沈瑤臉上的喜色一寸一寸褪去,瞬間慘白如紙。
她踉蹌半步,扶住桌角,嘴脣哆嗦着,慌亂地想要圓話。
4
騙局敗露,江之卿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都繃了起來。
可他還不肯認栽。
沈瑤強自鎮定,咬着牙,仍舊一口咬定孩子是我的。
她湊到江之卿耳邊,壓低聲音,不知又低語了幾句。
我看不清她說了甚麼,只看見江之卿的眼神在聽了那幾句話之後,陡然變得狠厲起來。
他轉過身,三兩步搶到乳母跟前,一把將那兩歲的孩童從人懷裏奪了過去。
孩童還不知發生了甚麼,只覺得突然被人高高舉起,嚇得四肢亂蹬,小嘴一癟,放聲大哭。
江之卿兩手託着孩子的腋下,竟將他整個舉過了頭頂。
「你既說這野種不是你的。」
他死死盯着我,聲音又冷又狠。
「那我摔死他,想來你也不會心疼。」
堂上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孩童懸在半空,哭得撕心裂肺,小手小腳在空中胡亂抓撓。
我站在原地,冷冷看着這一幕。
這又不是我的孩子,我何須在意?
可我心頭還是揪了一下,不是爲這樁污名,而是爲這孩子無端被捲進大人的恩怨裏,如今更是成了他們泄憤的工具。
沈瑤立刻揚聲,彷彿掐準了時機,話裏藏刀。
「你還真是狠心啊!見到自己的孩子要被摔死了,竟還能站着一動不動,連一句求饒的話都沒有。裴姐姐,人心怎會涼到這個地步?」
「冷血無情!」
江之卿咬牙附和。
「這樣的婦人,留在府裏也是禍害!」
賓客的議論再度湧起,比先前更甚。
有人低聲說這主母心腸太硬,有人搖頭嘆息虎毒不食子。
我餘光瞥向主位。
婆母已經坐立難安。
她身子前傾,一手撐着桌沿,指節攥得發白,胸口劇烈起伏,像是隨時要站起來,卻又強忍着甚麼。
江之卿看着我,面上滿是勝券在握的狠意。
他手臂微微抬起,那隻託着孩童的手已經蓄了力,眼看就要狠狠往下摔。
「既然你不認這個孩子,那我今日就把他摔死,給府裏除了這個*障!」
主位上,婆母坐在那裏,下脣幾乎被她咬出了血。
她死死攥着扶手,指節一根根泛白,渾身都在輕輕發抖。
就在孩童即將墜地的剎那,一聲沉喝猛地響徹大堂。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