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從不在羣裏發言的人,突然說要來參加十週年同學聚會。
整整十年,不管羣裏發紅包還是艾特他,他從來沒出現過。
甚至我們都以爲他註銷賬號或已退羣。
看到這條消息後我瞬間如坐鍼氈,當場拎起包就要離開。
「班長,我還有事,先走了。」
班長摔下筷子,嚴肅的衝我說。
「人都在這了,不管甚麼事都推了。」
班花也諷刺我。
「對啊,好不容易這次人全了。你又要拆臺?你故意和同學們作對吧?」
「是瞧不起我們這幫老同學吧?」
我勸他們也快點散場吧,但被罵的更慘。
最後我寧願自己把飯錢付了也要回家。
凌晨三點,班級羣跳出 99 + 未讀,緊接着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1.
我攥着手機,指節發白。
羣裏那條消息,我已經看了第三遍。
【趙磊:十年了,我也來湊個熱鬧。】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掌心全是汗。
「婉婉,你臉怎麼這麼白?」
閨蜜蘇曉湊過來,筷子還夾着一塊松鼠鱖魚。
我沒回答,只是扯了扯她的袖子。
「我公司有事,得先走。」
蘇曉一愣:「甚麼事啊?菜都沒上完呢。」
「真有事。」我聲音發緊,「你也跟我走,現在就走。」
蘇曉被我拽得往前一傾,筷子差點掉桌上:「啊?我走甚麼呀?」
我壓低聲音:「別問,跟我走就對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當回事。
「走個甚麼呀,班長剛說要抽獎呢。」
「婉婉你今天怎麼奇奇怪怪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沒精力跟她解釋。
此時班長端着酒杯站起來。
他一拍桌子,滿桌人跟着叫好。
「同學們,十年了!」
「整整十年!」
「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趙磊說他也要來!」
滿桌跟着起鬨。
「我去,趙磊還活着呢?」
「十年了,他終於捨得冒泡了?」
「是不是在外頭髮大財了?」
「發財個屁,他那慫樣。」
「人家現在說不定開大奔呢。」
「拉倒吧,他能開大奔,我開飛機。」
我耳邊嗡嗡的。
班長舉着手機衝我晃:「林婉,你看到沒?趙磊說馬上到。」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毯上刮出一聲悶響。
滿桌的笑聲戛然而止。
「我先走了。今天聚會就到這吧,快散了吧」
班長皺眉。
「散場?人都沒齊就散場?」
「你沒開玩笑吧?」
我去拉蘇曉的手,她卻往後縮了縮。
「我必須走,你們也快走吧。」
蘇曉眼裏全是好奇。
「婉婉,趙磊馬上就到了。」
「你不好奇他現在甚麼樣嗎?」
「十年了誒——」
我看了她一眼,平靜道。
「不好奇。」
「好奇心害死貓。」
我咬着牙,「蘇曉,你信我這一回,跟我走。」
蘇曉探着頭問我。
「走甚麼走啊,你越說我越好奇了。」
「他十年不來,一來你就要走,這裏面肯定有事。」
「婉婉,你是不是跟他有甚麼過節?」
我一愣,我跟趙磊能有甚麼過節。
我聲音不自覺拔高。
「蘇曉!」
她被我嚇了一跳。
手機震了。
我低頭,是一條好友申請。
點開來,我整個人僵住。
是趙磊。
驗證消息只有四個字:「我馬上到。」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滑到地上。
他爲甚麼加我?
我們十年沒說過一句話。
他說的這句話甚麼意思。
他爲甚麼不先加班長,不加班花?
他第一個找的人,是我。
我盯着那六個字,血液好像瞬間涼了半截。
蘇曉被我的臉色嚇到了。
「婉婉?」
「你到底怎麼了?你別嚇我。」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條申請劃掉。
「沒事。」
我不敢點同意,也不敢點拒絕。
我轉身去拎包像抓緊離開。
班長卻一步跨過來,擋在了包廂門口。
他往那一站像堵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液濺出來。
「今天誰走都行,你不能走。」
我詫異:「爲甚麼?」
他輕輕眯下眼:「人都在這了。不管甚麼事,推了。」
我抬頭看他:「我推不了。」
班長語氣沉下來。
「推不了也得推。你這甚麼意思?給大家臉看?」
班花抹了抹口紅,冷笑一聲。
「對啊。好不容易這次人全了,你又要拆臺?」
「你故意跟同學們作對吧?」
「還是瞧不起我們這幫老同學?」
我攥着包帶,指節咔咔響。
我儘量讓聲音穩一點。
「我不是瞧不起誰。」
「我是勸你們,也快點散了吧。」
班花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散了?」「飯喫到一半散了?林婉你沒事吧?」
「你是不是最近上班上傻了?」
我掃過全場。
「現在走,還來得及。」
班長臉一沉。
「甚麼意思?你咒我們呢?」
我手在顫抖,顧不得許多,直接脫口而出
「我沒咒誰。」
「我就是想回家!」
滿桌的目光全壓在我身上。
全是審視和不耐。
我心裏一陣發緊。
班長坐回位置,給自己倒了杯茶。
「想回家也得等合照拍完。今天誰都別想走。」
「好不容易聚會一次,同學一場多年未見,起碼拍個合照。」
班花補了一句。
「拍完照我們還要去唱歌。你連合照都不拍。」
我轉身看她。「我沒空。」
班花挑眉。
「沒空?林婉你擺甚麼譜呢?」
「你現在是大公司領導了,看不起我們這幫人了是吧?」
旁邊同學也跟着幫腔。
「林婉,你以前在班裏就不合羣。」
「十年了,還是這副德行。」
「人家聚會是來開心的,你是來甩臉子的。」
我深吸一口氣。
「我沒甩臉子,我就是想走。」
班花抱着胳膊
「你今天要是不說明白就踏出這個門,以後同學羣裏就別來了。」
我點點頭說:「可以。」
說完我拉着閨蜜就往門外闖。
班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
2.
班花端着酒杯晃過來,高跟鞋踩的地面噠噠響,聽的我心慌。
她走到我面前,歪着頭。
「林婉,你敬酒不喫喫罰酒是吧?」
她上下打量我,像在看甚麼稀罕物。
「這麼膽小。真掃興。」
她嘖嘖兩聲。
「以前班上別人打架,你都躲得遠遠的。」
「十年了,一點沒變。」
「你說你這種人,活着有甚麼意思。」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像隨口一提。
旁邊幾個男生跟着笑。
「夢瑤你別這麼說。」
「人家林婉現在是白領,金貴着呢。」
「哪像我們,粗人。」
「趙磊來了,人家怕嚇着。」
我沒接他們的話。
因爲我餘光瞥到了窗外。
飯店在三樓,落地窗正對着大門口。
一個身影從出租車上下來。
個子不高,背有點駝。
他站在路燈下,抬頭往三樓看。
雖然隔得遠,我還是認出來了。
是趙磊。
我腿一軟,差點扶不住窗臺。
「我必須走。」
我的聲音在抖。
「現在就要走。」
班花挑眉。
「喲。這是見甚麼鬼了?」
我盯着她。
「你們別再攔我。也別去下一場了。」
「都快回家吧。」
滿桌鬨笑。
「林婉今天吃錯藥了吧?」
「神神叨叨的。」
「是不是最近上班上傻了?」
「我看她就是更年期提前。」
班長嘆了口氣:
「趙磊十年沒來,這次終於能看看他啥樣了」
「你非要走?你太不合羣了」
「我們這麼多人,他還能吃了你不成?」
我看着他,心裏一陣冷笑。
他們當然覺得趙磊不會怎麼樣。
因爲這十年,他們在羣裏沒少編排趙磊。
去年,有人翻出趙磊僅有的一條朋友圈。
是他在汽修廠門口拍的,配文「今天換了三個機油濾芯」。
羣裏笑了整整一天。
【這工作也太low了吧。】
【一個月掙幾個子兒啊。】
【以後同學會別叫他了,丟不起那人。】
【他那工服,洗得跟抹布似的。】
趙磊從來沒回過一個字。
高中時,趙磊被班長堵在廁所裏打,五六個人圍着他。
趙磊抱着頭蹲在地上,一聲不吭。
有次他課本被人從三樓扔下去。
他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撿。
上課鈴響了,他還沒撿完。
我記得他抽屜裏被人塞過死老鼠。
他尖叫着把抽屜整個掀了。
全班笑成一團。
沒人幫他。
老師來了,也只是說一句「同學之間不要開玩笑」。
趙磊那時候坐在最後一排。
他從不舉手發言。
從不跟人說話。
下課了就一個人趴在桌上。
喫飯也一個人。
我聲音發啞。
「多年未見。」
「你們怎麼肯定他現在甚麼樣?」
班長擺了擺手,不放心上。
「人都長大的。誰跟你們一樣都跟小孩似的。」
旁邊一個男生接話。
「趙磊那人我知道,軟蛋一個。」
班花抿了口紅酒,
「就是。他那種人,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我看着他們一個個得意的臉。
我突然覺得很冷。
他們不是壞,他們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甚麼。
或者說,他們記得,但他們覺得那不算甚麼。
同學之間的玩笑嘛。
誰沒年輕過。
可對趙磊來說,那不是玩笑。
我聲音發澀,
「你們真的覺得......」
「他這十年,甚麼都沒記着?」
班長嗤笑。
「記着又怎麼樣?動我們一根手指頭試試。」
「法律是幹嘛的?」
班花端起酒杯
「林婉你就是想太多。」
「他要是敢報復,當年就不會被我們堵在廁所裏打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
他們臉上帶着笑,我卻打了個寒顫。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甚麼人。
我看着窗外。
那個穿工服的身影已經進了飯店大門。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
我往後退了半步。
「他上來了。我得走。」
班花翻了個白眼。
「你看你。嚇成這樣?」
「林婉,我告訴你,你今天要真走了,以後別想再進這個羣。」
班長接過話,「我們班不歡迎你這種掃興的。」
「自己想跑就算了,還攛掇大家散。」
「甚麼居心?」
旁邊同學都接過話茬。
「她是不是跟趙磊有一腿啊?」
「哈哈哈,不能吧。」
「那可說不準。」
我掃過全場一張張臉,熟悉又陌生。
他們還在笑,還在倒酒,還在翻當年的舊照片。
沒有人聽我的。
我心裏那點僥倖,一點一點涼下去。
我不能留在這裏。
我拽住蘇曉的手腕:「跟我走。」
蘇曉被我捏得皺眉,
「婉婉......你到底在怕甚麼呀?」
我喉嚨發緊。
「別問。走。」
「你現在跟我走,明天我給你解釋。」
「要是不走——」
我頓了一下。
「別後悔。」
3.
我盤算着,得快點離開。
我剛往門口挪了一步,班長突然湊到窗邊。
他像看到了甚麼,眼睛一亮。
「哎!趙磊!」
他猛地推開窗戶,半個身子探出去。
冷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我一哆嗦。
「上來啊!三樓!308!」
他甚至揮起了手。
我腦子嗡的一聲。
「別喊!」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班長被我嚇了一跳,回頭瞪我:「你神經病啊?」
我聲音都變了。
「你讓他別上來!」
班長火了。
「林婉!你夠了啊!」
「你有病吧?人同學來了你讓人走?」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不配跟你喫飯?」
「還是你覺得趙磊不配進這個包廂?」
我沒再理他。
我一把拽起蘇曉,硬生生往門外拖。
蘇曉被我拽得一個趔趄:「婉婉你慢點!」
我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
「你們別後悔。」
班花雙臂抱胸,堵得嚴嚴實實。
「你要真想走?」
她勾起嘴角。
「行啊。把今天這頓飯錢付了再走。」
我一愣:「甚麼?」
班花伸出兩根手指比劃着。
「這桌飯,兩萬二。你要走可以。這錢你結。」
我瞪她,「憑甚麼?」
她冷笑,「憑你掃興。第一個走的。」」
「憑你不把我們這幫同學當人。」
她上下掃我「你不是有錢嗎?寧願自己跑,也不願見老同學一面?」
滿桌跟着起鬨。
「對,讓她付。」
「趕緊付,別耽誤我們唱歌。」
「別讓我們看不起你。」
「就是,你要是不付,今天別想出這個門。」
「林婉,你不會是想賴賬吧?」
我咬咬牙,看了一眼走廊盡頭。
安全出口的綠燈在閃。
時間不多了,趙磊已經進了飯店。
他隨時會上來。
我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行,我付。」
班花得意地揚聲喊服務員。
又把收銀機放到我面前。
屏幕上顯示着菜單明細。
我不再猶豫,掏出手機掃了碼。
這兩萬二買的不是飯,是命。
我甚至覺得便宜。
兩萬二買一條命。
這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
「付完了。現在能走了嗎?」
班長嘖了一聲,「真有錢。」
「寧願花兩萬二,也不願見趙磊一面。」
「林婉,這面子夠大的。」
班花笑得花枝亂顫。
「林總就是林總,我們這種窮人,比不了。」
我沒再看他們。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桌人。
「能走快走吧。」
我的聲音很輕。
「現在走,還來得及。」
沒人理我,他們已經在舉杯了。
我拽着蘇曉,幾乎是逃出了308。
旁邊包廂傳來划拳的聲音。
服務員端着菜從旁邊經過,看了我們一眼。
我拉着蘇曉往電梯衝,又猛地停住。
電梯正在往下走。
下一趟說不定他就在電梯裏。
我不敢堵。
我轉身拽着蘇曉撲向安全通道。
防火門很重,我用肩膀頂開。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我拉着蘇曉往下跑。
跑到二樓和一樓之間的拐角,我突然剎住腳。
我從門縫中看到,趙磊正站在飯店門口,背對着我們。
手裏提着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看不出裏面裝的是甚麼。
可我的手開始哆嗦。
我拉住蘇曉貼着牆,不讓她出聲。
蘇曉卻被我這副樣子嚇着了。
她倒抽一口冷氣。
「婉、婉婉......」
她聲音發顫。
「你拉我來這幹嘛——」
他站在前臺,不知道跟服務員說了句甚麼。
服務員指了指電梯。
他沒動,只是轉過身。
正盯着安全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