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收到那封匿名信的時候,我丈夫已經死了半年了。

陸彥霆是在遊艇度假時遇上風暴落海,搜救隊在海面搜尋三日,只撈回一截斷裂的救生繩。

他的葬禮辦得盛大,親友圍着我低聲勸慰,嘆命運無情。

可我沒有那麼悲傷,因爲我清楚那天在風浪裏,那根救生繩,明明就漂在他的手邊。

我試着慢慢往前走,把他的東西收好,逼着自己習慣空了一半的屋子。

這封信悄無聲息塞進家門口的信箱,紙上寫着只有我們兩人才懂的暗語。

之後怪事接踵而至。深夜手機彈出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櫃子上偶爾多出他慣用的薄荷味菸絲,陽臺的藤椅,會擺成他從前愛靠着看海的角度。

那些被我強行壓下去的猜想,一瞬間全部翻湧上來。

難道陸彥霆根本沒有葬身大海?

可倘若他還活着,又爲甚麼要給自己安排一場死亡?他若是活着,又爲甚麼不敢露面。

1

我收到那封匿名信的時候,我丈夫已經死了半年了。

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只在正面寫了我的名字:林晚。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左手寫的。我站在家門口的信箱前拆開,裏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就兩個字——

靠岸。

我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那是隻有我和陸彥霆才懂的暗語。

這件事沒有第三個人在場。連我閨蜜江岑都不知道。

我把信紙摺好,塞進口袋,進門之後又掏出來看了三遍。我想起了那天在海上,風浪裏的情景。

遊艇出海那天,天氣驟然惡化。風暴來得急促狂暴,甲板上一片混亂,椅子、冰桶、毛巾全被浪捲走了。陸彥霆站在左舷收纜繩,一個浪頭砸上來,他腳下一滑,整個人翻落海中。

我扒着欄杆,眼睜睜看着救生繩被拋出去。橘紅色的繩子浮在海面上,像一條死蛇。離他伸出的手指尖不到半米。

那樣近的距離,他本該抓住。可他還是跟着呼嘯的海風一起沉寂在波濤的浪花當中去了。

搜救隊連續搜尋三天。海面上一無所獲,只撈回斷成兩截的救生繩,斷口參差不齊。官方判定失蹤、推定死亡。

葬禮設在海邊。我提前在心裏預演好崩潰哭泣的模樣,在親友面前落淚。拍攝的鏡頭落在我臉上,顯得我更加的悲痛。圈子裏都在傳我們夫妻情深、恩愛難捨。陸家老太太抱着我哭得站不穩,我扶着她,眼淚掉得恰到好處。所有人都認定我是痛失摯愛的脆弱遺孀。

只有我心底壓着一塊化不開的疙瘩。

陸彥霆自小在海里長大,水性遠勝常人。風浪再兇,那根繩子明明就在手邊,他沒有理由抓不住。我親眼看見他的手指碰到繩子了。只要他攥一下,攥一下就能活。

葬禮過後,陸家把這截斷裂的救生繩交給我,當成遺物。我收進儲物間深處,一直不敢拿出來細看。繩子斷口參差不齊,麻繩捻成的芯子散開像老人的白髮。

半年了。我以爲時間能把那個疙瘩泡軟。直到這封寫着「靠岸」的信塞進我家信箱。

2

葬禮之後半年,我被困在「悲傷遺孀」的身份裏來回周旋。應付陸家親戚的慰問、朋友的關照,時時刻刻要維持得體落寞的樣子。陸家老太太隔三差五給我打電話,開頭永遠是「晚晚啊,媽知道你難受」,結尾永遠是「彥霆要是看到你這樣,走得也不安心」。我每次都答得滴水不漏:媽,我在慢慢走出來,您別擔心。

閨蜜江岑常來陪我,反覆勸我慢慢放下,好好過日子。她每次來都帶奶茶,吸管插好推到我面前,像喂貓一樣。我說你別勸了,我沒事。她說你沒事個屁,你陽臺那把藤椅還擺在他喜歡的位置,你每天晚上坐那兒看海,你以爲我不知道?

我沒接話。那把藤椅確實一直沒動。背靠圍欄,面朝大海,是他從前抽菸發呆的角度。我坐上去的時候,總覺得還能聞到一點薄荷味。

從那封信以後怪事就接連發生。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我正躺在牀上刷手機,屏幕彈出一條陌生號碼的消息。虛擬號,歸屬地查不到。內容很短,就一句話——

「你煮泡麪還是愛放兩片芝士,我說膩,你偏不聽。」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涼。這件事我從沒告訴過第三個人。陸彥霆嫌我泡麪放芝士是歪門邪道,每次看見都要叨叨兩句,我偏要放,他最後也習慣了,還學會了幫我從冰箱裏拿芝士片。

我急忙回覆追問對方是誰。消息發出去,旁邊轉了半天圈,最後彈回來一個紅色感嘆號。號碼再也撥不通,像一滴水蒸發在沙漠裏。

我一夜沒睡。第二天清晨,我推開書房連通陽臺的推拉門,一眼看見窗臺上放着一個小東西。

一小包薄荷菸絲。棕色牛皮紙包着,用細麻繩紮了個十字結。陸彥霆慣用的打法,從左邊繞過去,再從右邊穿回來。他打這個結打了十幾年,閉着眼都能打。

我站在陽臺門口,冷風灌進來,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仔細檢查全屋:入戶門的鎖具完好,沒有撬動痕跡;所有窗戶都從裏面扣着,沒被打開過;室內監控、入戶攝像頭調出來看了一遍,乾乾淨淨,沒有拍到任何外人進門。

沒有任何闖入痕跡。

我把那包菸絲拿起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薄荷味衝上來,跟陸彥霆身上的一模一樣。我瞬間渾身發冷,把菸絲小心收好,拿密封袋裝起來,然後一處一處排查全屋。臥室、書房、廚房、衛生間,連衣櫃頂上和牀底下都翻了。沒有人。沒有痕跡。

我坐在客廳地板上,後背貼着沙發,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他是不是真的沒死?

可如果他還活着,爲甚麼要給自己安排一場死亡?爲甚麼不敢露面?爲甚麼用這種方式給我遞信兒?

我掏出手機,翻到江岑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半天沒按下去。這話怎麼說?喂,我死了半年的老公好像給我寄菸絲了?江岑能當場把我送進精神科。

窗外的海面黑沉沉的,遠處有燈塔的光一明一滅。我把那包菸絲攥在手裏,攥得牛皮紙都皺了。

半年了。我以爲那個疙瘩已經泡軟了。現在才知道,它一直在那兒,就等着有人拿針扎一下。

3

某天我下班回家,推開陽臺門,一眼看見那把舊藤椅被挪了位置。

背靠圍欄,面朝大海。椅腿在地磚上拖出四道淺淺的劃痕,新的,白色粉末還浮在劃痕邊緣沒來得及掃。我蹲下去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層灰。有人拖過這把椅子,而且是在我出門上班之後。

我翻出手機裏的舊照片。去年夏天,陸彥霆坐在藤椅上抽菸,我嫌他燻得慌,隨手拍了一張他背影發朋友圈吐槽。照片裏他靠着圍欄,身體微微右傾,右手搭在扶手上,菸灰彈進欄杆外面掛着的小鐵罐裏。那罐子現在還在,鏽得看不出原色了。

我把手機舉到眼前,跟陽臺上的藤椅比對。角度分毫不差。連他習慣性把椅腿往外多掰半寸的歪斜都一模一樣。因爲左撇子,他坐椅子總往右偏,右腿往外撇。

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給江岑打了電話。二十分鐘後她拎着奶茶S到我家,聽完之後第一反應是有人惡意惡作劇。「你陸家老太太那邊的人?還是陸彥霆以前生意上的仇家?你想想,他做海產生意那幾年得罪過多少人?」

「他們怎麼知道陸彥霆怎麼擺椅子?」

「那就是熟人作案。路家人這麼多,總有知道的。」

江岑掏出手機幫我查那個虛擬號碼。打了三個電話,又發了七八條微信,最後把屏幕懟到我面前:網絡虛擬號,註冊信息全是假的,走的是境外服務器,無法溯源。她做媒體這一塊的,門路算廣的,連她都查不到,那就真是死路了。

「菸絲呢?那個牌子市面上買的人多嗎?」

「老牌子,小衆,但也不是限量款。」我拿起那包密封好的菸絲翻來覆去地看,牛皮紙背面有個模糊的藍戳,是那家老店的進貨章。店在城東開了快三十年,陸彥霆從大學抽到現在,老闆跟他熟到不用開口就知道切多少克、裝甚麼袋子。

第二天我拉着江岑去了那家店。鋪面不大,兩扇玻璃門有一扇關不嚴,關上去還留條縫,店裏一股陳年菸葉混着薄荷腦的味道。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胖大叔,聽我問起最近有沒有人來買這款菸絲,把老花鏡往鼻樑上一推,想了想。

「有,上個月來了個老頭,海島口音,一進來就問有沒有這個牌子的菸絲,後面要了半斤,現金付的。這牌子喜歡抽的人不多,他一來就要,我就記住了。」

「長甚麼樣?」

「又黑又瘦,手上糙得很,像打魚的。穿一雙拖鞋就來了,腳後跟裂得全是口子。話不多,買了就走,往碼頭方向去的。」

離開小店,江岑把奶茶往我手裏一塞:「肯定是有人僱了這老頭過來嚇唬你的,現在找個人買東西很難嗎?只要給錢一抓一大把。」

「那藤椅呢?那人進過我家。」

「你確定鎖沒被撬?找開鎖師傅來看看。」

我找了開鎖師傅。師傅蹲在門前研究了半小時,站起來拍拍手:「C級鎖芯,完好,沒技術開鎖的痕跡。這鎖要撬,我只能暴力拆,拆了您這門框也得換。您自己拿鑰匙開都費勁,別人想進來,除非您給開的門。」

門鎖沒動過。窗戶全部從裏面扣着,我出門前甚麼樣回來甚麼樣。監控探頭我睡前查了一遍回放,走廊裏除了送外賣的和我本人,沒有第三個人出現。

可藤椅就是被拖過了。菸絲就是出現在了我家陽臺上。

我坐在客廳地板上,把那張寫着「靠岸」的信紙、密封袋裏的菸絲、手機裏的藤椅照片並排攤在茶几上。

如果只是惡作劇,對方怎麼精準拿捏陸彥霆獨有的習慣?連藤椅擺放的角度都一清二楚,連泡麪放芝士這種破事都能翻出來。這究竟是惡作劇還是招魂?

江岑臨走前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林晚,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就報警。」

「報甚麼?說我死了半年的老公給我寄菸絲了?警察能把我當精神病收走。」

「那你就當沒這回事。把菸絲扔了,藤椅擺回去,該幹嘛幹嘛。」

我沒扔。也沒把藤椅擺回去。

我開始考慮要不要回一封信。

4

我在書桌前坐了一夜,也憋不出要寫點甚麼。

「靠岸」這個暗號的分量,只有我自己清楚。那年我們結婚第三年,陸彥霆的生意出了點問題,具體甚麼問題他沒細說,只告訴我「有人在搞我」。那陣子他神經繃得很緊,晚上睡覺都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我問他出了甚麼事,他說你別管,管好你自己就行。

後來有一天他突然說,走,出海散散心。就我們倆。船開到近海,他關了引擎,漂在那兒抽菸。我趴在船舷上看水母,忽然回頭問他,要是哪天你在海上出事了,怎麼讓我知道你還活着?

他愣了一下。煙叼在嘴裏,眯着眼睛看我,像在琢磨我是不是在咒他。然後他把煙拿下來,彈了彈灰,說:「那我給你遞信兒。就說‘靠岸’。」

「爲甚麼是這個詞?」

「看見岸就踏實了。」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不用怕。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那年他到底遇上甚麼事,他到最後也沒告訴我。但「靠岸」這兩個字,就成了我們之間的退路。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退路。沒有第三個人在場,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如果這封信真是他寫的,他爲甚麼不直接找我?如果他不是他,那對方怎麼知道「靠岸」?

我反覆掙扎了三天。一邊怕這是圈套,有人想拿捏我甚麼把柄;一邊壓不住心底的渴望。萬一呢?萬一他真的躲在哪個島上,腦袋撞壞了不敢見我,託人先遞個信試探一下?

第三天深夜,我提筆寫了回信。只有兩個字:靠岸。

想了想,又在背面加了一句:芝士換成兩片了,回來自己看。

趁黃昏無人,我下樓把信塞進信箱。塞完之後沒直接上樓,在小區花壇邊蹲了二十分鐘,盯着信箱看有沒有人來取。腿蹲麻了,也沒見着人影。

上樓之後整夜失眠,每隔半小時就扒着貓眼往外看一眼。怕被人看見,怕被陸家親戚撞見。要是陸家老太太知道我在等一個死人回信,她能當場把我活撕了——她兒子的撫卹金、保險金、公司股份全在我名下,我要是在外面搞甚麼招魂儀式,陸家能把我告到傾家蕩產。

第二天沒信。第三天上午我出門買菜,路過信箱時手抖得鑰匙捅了三次纔對準鎖眼。空的。下午我又去看了一遍,還是空的。

我開始後悔了。也許對方就是耍我,看我上不上鉤。我寫了回信,等於告訴對方「我信了」。這下好了,騙子知道魚咬鉤了。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來打開信箱,裏面躺着一個信封。跟上次一樣的牛皮紙,一樣的左手字跡。

我捏着信封跑上樓,進門手都沒洗就拆了。裏面一張紙,兩行字:

「船票還留着。那次你說要去南極,我後來查了,去南極的船一年就幾班,從阿根廷走,貴得離譜。你說那你出錢,我說行,回頭我給你開船。」

我站在玄關,鞋都沒換,盯着這幾行字看了半天。這件事只有我們倆知道。那次我躺在他腿上,他撓我頭髮,我說我要去南極,他說南極冷得要命你去那兒幹嘛,我說冷纔好看,我要看企鵝。他說那得坐船過去,貴。我說你出錢。他說憑甚麼。我說憑你是我老公。他笑了半天,說行,回頭我給你開船。

這段話沒有寫進任何日記,沒有發給任何人,連江岑都不知道。如果對方只是撿到了陸彥霆的手機,那裏面不可能有這種隨口胡扯的對話。誰會把夫妻倆扯淡的話記下來?

我幾乎認定就是陸彥霆了。

站在信箱前,我指尖發抖,抓起車鑰匙就出了門。開車去出事的那片海,四十分鐘的路,我只開了二十五分鐘。防波堤上風大得站不穩,我扶着欄杆往遠處望。海面灰濛濛的,跟天連成一片,甚麼也看不清。

我幻想他藏在某個島上,跟我一樣等着合適的時機。萬一他真在呢?萬一過兩天又有信來,讓我去某個碼頭接他呢?

海風灌進嘴裏,鹹得發苦。我站到天黑才走,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他還活着,爲甚麼不敢光明正大回來?他到底在躲甚麼?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了一下。

是那個虛擬號。一張照片。

從海面的方向拍的,拍的是我在礁石上的背影。黑色裙子被風掀起,腳下是我剛踩過的那塊石頭,遠處的堤岸上能看見我的車。

照片下面只有四個字:

「風大,回去。」

我頭髮瞬間炸起來,猛地轉身往海面看。

海面是空的。近處只有幾道浪。遠處有一艘小船,天色暗了,看不清船的樣子,只看見它船尾那盞燈忽然滅了。

海和天在那一刻連成一塊黑。

他就在那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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